第8章 第 8 章

回来已经有几天了,楚卿澜从回营地起就好像没事人一样,他习惯性地把情绪又藏到心底,面上依旧和平时一样云淡风轻,他的心底已经压了太多东西,这个负能量槽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溢满。“多过一天是一天,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他心道。

“小楚,开会去了。”

他甩甩头,想给失焦的眼睛对个焦,抬头看见谢珞探进来的脑袋。起身的那一下,眼前一黑,耳鸣盖过了帐篷外的风。他伸手扶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

刚准备离开帐篷的谢珞转头:“怎么了?不舒服吗?”楚卿澜甩甩头,想把耳边的噪音甩出去,手离开桌子,缓缓向前迈步:“没事,你先过去,等我两分钟。”

谢珞点点头:“好。”随后转身走出帐篷,与刚进来的白烨擦肩而过。

“白烨,能帮我拿一下东西吗,我有点头痛。”楚卿澜重新扶住桌子慢慢坐下,他看着白烨从自己的包里拿出药,又倒了半杯热水。在拿出药盒的时候,这个看似永远从容的学者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但还是被楚卿澜尽收眼底。白烨将药递给楚卿澜,楚卿澜在喝水时听到他的声音:“氟西汀?”楚卿澜顺着热水将药咽下后缓了缓,点点头道:“对,轻微PTSD,你这么聪明应该一早就发现不对了不是吗?”看似风轻云淡,但他知道但凡白烨有半点不对自己以后就会离他远远的。

“猜到了,但是吃氟西汀会犯恶心的吧,要不要再喝一点热水?”白烨没有任何异常,楚卿澜已经不意外了,白烨好像永远都是那么冷静,他摇摇头便站起身向帐篷外走去:“不用了,谢谢,老周还在等我开会,走了。”从拉开帐篷帘子那一刻起,他深呼吸,紧接着重新扬起嘴角向营地中间的帐篷走去。

走进帐篷,看着那块屏幕依旧立在桌子对面的地上,界面显示的是等待接通的视频,谢珞还在来回踱步,楚卿澜看见他抬头:“你来了,快坐,我听铃声有点过敏了要。”楚卿澜笑笑:“真是难为你了。”接着拉开椅子坐下,看着谢珞点下接通,周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今天怎么这么晚?楚卿澜你在干什么?”楚卿澜漫不经心道:“刚吃药了,所以晚了点,”接着拿出前些天去战区拍的照片摊开在摄像头面前:“自己看吧,我前几天拍的,满意了?”

周编的眼神随着楚卿澜翻动的动作游走:“这次还差不多,战区危险,你拍摄纪实的频率可以慢一点,”楚卿澜抬头和周编隔着屏幕对视,对面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出来,“最近比较清闲,你可以去周围集市什么的地方逛逛,拉上你搭档一起,别到时候走丢了,散个心把人散丢了。”楚卿澜笑笑:“这是放假了?”周编也轻微扬了扬嘴角:“想得美,拍拍民生吧,你不是喜欢拍这些?你要是想把这当成放假也不是不行,但是相机还是得带着。”楚卿澜点点头:“行,我等会儿和白烨出去晃晃。”

楚卿澜掀开帐篷帘子,看到白烨坐在桌旁,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似有所感一样抬头与自己对视上:“开完会了吗?”楚卿澜点点头:“嗯 ,陪我去集市逛逛吧,拍点民生类的题材。”白烨放下手中的笔:“好啊,我收拾一下,拿点东西。”说着就起身去拿外套和楚卿澜的相机包,顺手交给自己,楚卿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谢了,白同志。”

二人这次并没有选择乘车出行,他们漫步在充斥着尘土、硝烟和烟火气的道路上,集市在城南,要穿过两道窄巷和一条还没修完的排水沟。白烨走在靠街心那一侧,不动声色地把楚卿澜让进墙根的阴影里,没解释为什么,楚卿澜也就没问。几个背着卡篮的妇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篮子里露出半截蔫掉的香菜,某户人家的窗口漫出油烟味,混着不远处牲口棚的骚气。活人扎堆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楚卿澜反倒松了口气——在战区待久了,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已经闻不出“正常”是什么味儿了。

“你真打算随便拍?”白烨忽然开口。楚卿澜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民生纪实嘛,越寻常越好。”“寻常最难框。”“白同志还懂这个?”“不懂,”白烨语气平平,“但懂你们这些嘴上说着没事的人。”楚卿澜笑了一下,没接茬,只是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转到了胸前。

集市比预想的热闹。卖铜器的摊主拿抹布一遍遍擦同一只碗,擦得比新的还亮;茶摊上的煤气罐噗地窜起火苗,冲得老板骂了句当地话;一个卖花环的老太太缠着楚卿澜讲价,他退了两步把相机挡在身前,口气跟谈正经买卖似的,末了还是没买,只丢下一句“下次”。他见人就笑,问能不能拍一张,客气但不热络,每按下一次快门,脸上那点淡样都挑不出毛病。白烨跟在半步后面,一句话没说,只是在他弯腰的时候侧过半寸身子,替他把身后推过来的板车挡开。

转过街角,看见两排巡逻兵走在街道上,原本哄闹的街道忽然变得没那么吵闹,楚卿澜清楚看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商贩似乎在轻微颤抖,本来放下相机的手又本能的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了那两排巡逻兵。

只见为首的那人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便抬手掀翻了面前摊上的陶罐,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跪在地上死死拽住那人的裤脚,喊的声音又哑又破,像被砂纸磨过。那兵不耐烦地一甩手,老头被带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渗出血,旁边的人还在翻捡摊位上仅剩的几个硬币,随手塞进自己兜里。楚卿澜对焦按下快门,那快门声仿佛一声声嘲讽再次钻进他的心里,他心里想道:我在期待些什么?

他忽然感觉到有人轻拍他的肩膀,就在他的身后,一阵熟悉的,淡淡的旧纸张味传来,是白烨:“先走,和他们碰上会很麻烦,他们专门找外来客的麻烦,我们绕道走吧。”楚卿澜转过身,点点头:“好。”

两人在旁边的小巷里穿梭,楚卿澜因为不熟悉地形跟在白烨身后,看着他熟悉的停留、转弯、向路人问路,好像经历过很多次一样,他鬼使神差地张口:“你被他们找过麻烦?”前方身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刚来的时候被拦过,队伍里有人被打伤了,我还算走运。”刚说完,楚卿澜就看见两人到了集市的另一端,楚卿澜看到不远处有个卖花的小女孩,伸手拉住了白烨的衣袖:“在这里等一下我,我马上过来。”说着便向前走几步,向那个小女孩招招手。

小女孩看见了他,微笑着跑过来,稚嫩的声音伴随陌生的语言传出,楚卿澜听不懂,只能装作哑巴,笔画着手语,从小女孩的篮子里拿出一朵白色的莲花询问价格,楚卿澜将卢比给她,看见她转头跑向路边一个老人,将楚卿澜付出的卢比给了那个老人并拿手语比划着,楚卿澜并没有在意她笔画了什么,只是心底泛起一股熟悉的感觉,是同情。

他转头看见白烨站在原地等他,轻扬起嘴角走过去,将莲花藏在身后:“我还以为白学者会把我丢下不管我了呢。”白烨看着他:“把人弄丢了我要负责任的,你去干嘛了?”楚卿澜从身后拿出莲花:“送你的,当辛苦费了,上次那朵粉色的你都没带回来就枯萎了。”白烨挑了挑眉梢:“谢谢,很香。”顺手也拿出两个未上釉的陶土杯:“尝尝玛莎拉茶?印度人全天候的‘续命神水’。”

楚卿澜接过陶土杯,茶水带有一种独特的泥土芬芳。浓稠的奶香中,夹杂着生姜霸道的辛辣与豆蔻清冽的回甘。那股灼热感像是一团小小的火,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让空虚的胃里温暖起来。白烨的声音再次响起:“喝完直接把杯子摔碎就行。”“摔碎?”

“对,因为这种杯子成本低,按照我们国内传统文化你也能把它当成岁岁平安。”楚卿澜点点头,将杯子摔在地上,响起很短促的声音,“走吧,慢慢晃回去。”楚卿澜和白烨并排走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你说他们这样值吗?”

白烨回头和他对视上:“什么?”楚卿澜感觉心里没来由的困惑:“为了这种人效力,死后自己拼命守护的百姓却遭到这样的对待,值得吗?”他忽然想起来程安璐之前说过的话:“我们有能力保护百姓、打胜仗,你们不管过他们的死活,那我来管;你们不救他们,那我来救。哪怕不胜利,我只希望百姓能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安居乐业,无忧无虑。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认识谁不重要,但他要真的能为百姓、为国家好,这才是我们选择的好领袖。”

好领袖吗?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个“程安璐”才能换来百姓的太平日子、安居乐业呢。“还记得我说的吗?她已经履行了她的承诺,有人陪着她一起,他们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白烨用一句话拉回楚卿澜的思绪:对啊,他们已经履行的自己的承诺,去奔赴下一场轮回了,问心无愧,这就足够了。

白烨仿佛一直看着自己:“想通了?天快黑了,回去吧。”

——赤子之心,无愧于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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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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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蘭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