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男朋友这个身份需要岗前培训吗

林佑当晚没睡着。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情思绵绵”的睡不着,是“躺在床上一闭眼就听见有人笑着说你不可以反悔哦”的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放弃挣扎,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扣着,像在躲什么。他盯了那个手机很久,硬是没敢拿起来看一眼。

——谢总说今天来接他。

——谢总说“男朋友”。

——谢总说明天来接他。

林佑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闷进黑暗里。

他二十八岁了。成年十年了,自认见过不少世面。被领导骂过,被客户刁难过,被同事甩过锅,在早高峰地铁上被人挤掉过鞋。

但没有哪件事像今天这样,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解释?

电话里那个“你不会骗我的对吧”的语气,像淬了毒的糖。林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蛇,盘在草丛里,人走近了也不跑,只是缓缓抬起头,吐信子,眼神凉凉的。

那不是征求意见。

那是宣判。

林佑不是没想过第二天发消息说“昨晚喝多了说的胡话您别当真”。

但他更怕收到回复。

——什么胡话?

——骗人的?

——你现在在哪里。

他想象谢悯打出这些字的表情。一定是笑着的,但眼神却冷下去,像玻璃窗上结的霜。

林佑打了个寒噤,把被子裹得更紧。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安慰自己:谢总日理万机,可能今天一忙就忘了这茬。

堂堂谢氏掌权人,每天要处理多少大事,哪有工夫记挂一个小员工的大冒险乌龙?说不定过两天对方自己就翻篇了,再见面时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保持距离的模样。

对,一定是这样。

林佑翻了个身,说服自己闭眼。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

【谢悯】:醒了吗

【谢悯】:八点二十到你楼下

【谢悯】:想吃什么早餐

消息发进来的时间是早上七点零一分。

林佑盯着屏幕,像盯着定时炸弹。

……不是说日理万机吗。

他僵了三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个:

【林佑】:不用麻烦您

【林佑】:我自己去公司就可以

对面几乎是秒回。

【谢悯】:不麻烦

【谢悯】:顺路

林佑沉默。

他住城东,公司总部在城西。

哪门子顺路。

但是他没敢问。

八点十五分,林佑提前五分钟下楼。

他穿的是衣柜里最像样的一件衬衫——其实也就比平时的灰衬衫白一点,领口洗到微微泛白,但总归干净。头发难得拨了几下,对着玄关镜子照了照,确认没翘起来。

他不是紧张。

他只是觉得,见领导应该得体。

八点十九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

林佑不太懂车,但他认得那个车标。他从没坐过这个价位的车,连走近都下意识绕了三米远。

车窗降下来。

谢悯坐在后座,微微侧过头看他。今天他没穿西装,穿的是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衬得整个人柔和许多。左耳那颗痣露出来,在晨光里像一粒小小的墨点。

他弯起眼睛:“早。”

声音也是柔和的,像刚化开的蜂蜜。

林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帆布袋,看着谢悯,大脑空白了半秒。

“……早。”他说。

车门从里面打开。

林佑坐进去,尽量把自己缩在座位边缘,不敢靠太近。真皮座椅触感细腻,他下意识摸了摸帆布袋粗糙的提手,像抓住什么熟悉的东西。

谢悯没说话,递过来一个纸袋。

林佑低头一看。

是他常去的那家早餐店。门店很小,开在公司附近一条巷子里,专门卖粢饭团和豆浆。他几乎每天早上都去,老板娘认识他,会多给一勺榨菜。

“……您怎么知道这家?”

谢悯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眼,理所当然地回答:“你每周一三五去公司食堂,二四去这家店。周三如果加班,第二天会换去便利店买三明治。”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加班起不来。”

林佑捧着纸袋,整个人定住了。

谢悯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轻: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林佑没回答。

他在努力消化一个信息:这位谢氏集团的实际掌权人,每天的工作内容之一,是研究他早餐吃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谢悯偏过头,视线落在林佑脸上。那种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像审视,倒像在看什么脆弱易碎的东西,太用力就会裂开。

“你会觉得困扰吗?”他问。

语气小心翼翼的,甚至有点紧张。

林佑看着那双桃花眼。

里面没有昨晚电话里的阴翳,没有同事私聊里传的那些“谢总杀伐果断雷霆手段”。只是很认真地望着他,像等一个宣判。

林佑低头拆开纸袋。

“……没。”他咬了口粢饭团,榨菜粒嘎吱作响,“好吃。”

谢悯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重新看回手机。但林佑余光瞥见,他另一只手放在膝上,指尖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面料,来来回回,像在安抚什么。

林佑咽下饭团,心想:他好像比我紧张。

想完又心想:不可能,一定是错觉。

到公司是八点五十分。

谢悯没让车停到地下车库,在路口提前放林佑下来。他自己还要绕一圈从正门进,做“谢总今天正常通勤”的样子给保安看。

林佑站在斑马线边上,帆布袋拎在手里,纸袋还剩下半个饭团没吃完。

车窗再次降下。

“晚上等我。”谢悯说。

不是疑问句。但语气还是软的,像在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林佑点点头。

车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把那半个饭团吃完。

上午九点半,财务部开周会。

林佑负责汇报季度预算,站在投影幕布前讲数据。他习惯垂眼看稿,不跟任何人有视线接触,这样比较安全。

今天他刚开口讲了两句,余光瞥见会议室玻璃门外走过一道身影。

很高。穿灰色针织衫。

走过去了。

又走回来了。

最后站在门边,隔着磨砂玻璃,似乎在看里面。

林佑握激光笔的手一紧。

“……第三季度行政支出同比上升三个点,”他继续念稿,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一截,“主要是由于……”

门外的身影没动。

林佑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还在。

——而且似乎侧着头,是透过玻璃缝隙在看什么的角度。

旁边的经理紧张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谢总?是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身影顿了一下。

随即门被轻轻推开。

谢悯站在那儿,神态自若,手里拿着份文件夹。

“抱歉打扰。”他朝众人点点头,视线掠过林佑,没有多停留一秒,“我来找李经理签个文件。”

李经理立刻起身迎过去。

林佑低头,盯着手里的稿子,心跳慢慢平复。

——原来是来找李经理的。

——不是来找他的。

他垂着眼,没看见谢悯签完文件后,在转身的瞬间往投影幕布方向扫了一眼。

也没看见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唇角微微弯起的小小弧度。

午饭时间。

林佑端着餐盘走向老位置——食堂最靠墙的角落,面朝墙壁,背对人群。

他刚坐下,对面椅子被拉开。

谢悯端着餐盘,在他对面落座。

林佑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这有人吗?”谢悯问。

林佑沉默。

食堂里百分之九十的视线都在往这边飘。

“……没人。”他说。

谢悯把餐盘放下,里面是清炒时蔬、蒸鱼、米饭,旁边还有一小碟水果。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慢条斯理地吃。

林佑低头扒饭,余光却不由自主往对面飘。

——谢总平时不是在小餐厅吃吗。

——今天怎么来大食堂了。

——而且为什么偏偏坐他对面。

他心不在焉,筷子戳进米饭,半天没夹起来。

“你吃这个。”谢悯把小碟水果推过来。

林佑低头,是一碟切好的蜜瓜。皮削得很干净,每块大小均匀。

“……谢谢。”

他夹了一块。

蜜瓜很甜。

晚饭后,林佑回工位加班。

九点四十分,微信弹出消息。

【谢悯】:还在公司?

林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其实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但不知为什么,打出来的字是:

【林佑】:还有一点

【谢悯】:那我等你

林佑看着这四个字,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起中午吃饭时同事们的眼神。想起早上那辆从城东绕路过来的车。想起早餐纸袋里多放了一勺的榨菜。

他把手机放下,对着屏幕发了十秒钟呆。

然后起身,收拾东西,关电脑。

【林佑】:做完了

【林佑】:我先回去了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谢悯】:好

【谢悯】:到家告诉我

林佑握着手机站在电梯间,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林佑】:你也是

那头没回。

电梯门开,林佑跨进去,靠在扶手上。

他想起昨晚电话里,谢悯说“明天我来接你”。

然后今天早上他真的来了。

他说“晚上等我”。

林佑本来以为那只是随口一句。谢总那么忙,应酬、会议、临时行程,晚上怎么可能真的等。结果下班前他去茶水间倒水,远远看见谢悯从会议室出来,旁边跟着几个高管,边走边讨论什么。

谢悯经过茶水间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往门里看。

林佑正端着保温杯站在窗边,下意识侧过脸。

四目相对。

谢悯没说话,只是弯了弯眼睛。

然后继续往前走,被簇拥着进了电梯。

林佑想:他大概是告诉我,他没忘。

又心想:我在期待什么。

电梯到达一层。

林佑跨出去,在夜风里走回家。

那晚他躺下之前,对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

聊天记录还停在“你也是”。他往上翻,看见早晨谢悯发来的那三条消息。

【谢悯】:醒了吗

【谢悯】:八点二十到你楼下

【谢悯】:想吃什么早餐

时间是七点零一分。

林佑不知道这个人是几点起的床,几点查的路线,几点给早餐店打的电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常去那家店的——明明从来没说过,也从来不发朋友圈。

林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二十八年来,从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些。

父母当然爱他,但那是亲情。同事当然友善,但那是客气。

没有人这样……记得他。

像收藏一份档案,细枝末节都标注清楚,随时可以调出来翻阅。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

——谢悯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

——电话里说的那些,是从他进公司第一年就开始?

——为什么?

林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找不到答案。

凌晨一点,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亮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

【谢悯】:睡了吗

林佑眨了眨眼,困意退去一半。

【林佑】:还没

【谢悯】:我也是

【谢悯】:睡不着

林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不太擅长安慰人,也不擅长深夜聊天。

想了很久,他发过去:

【林佑】:数羊试试

对面没回。

林佑盯着屏幕,心想是不是自己回得太敷衍了。

然后对话框弹出新消息。

【谢悯】:数了

【谢悯】:数到三百七十二只的时候

【谢悯】:在想你

林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变得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字:

【林佑】:哦

发完他就后悔了。

哦。什么哦。人家说想你,你就回个哦?

他恨不得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对面却发来一个表情。

——微信自带的小黄脸微笑表情。

那个被全网吐槽“死亡微笑”的表情。

林佑盯着那个笑脸,莫名觉得谢悯此刻大概正弯着眼睛,对着屏幕等他的反应。

【林佑】:睡吧

【林佑】:明天还要上班

【谢悯】:好

【谢悯】:晚安

林佑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从不说晚安。跟父母打电话只说“挂了”,跟同事聊工作结尾是“收到”。晚安这个词太亲密,像某种承诺,不适合他这种习惯独来独往的人。

但他今晚打了那两个字。

【林佑】:晚安

屏幕暗下去。

林佑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他想起那一小碟削好的蜜瓜。

想起早餐袋里多放的一勺榨菜。

想起那句“数到三百七十二只的时候在想你”。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

心想:这个人真的是……很麻烦。

又心想:但是好像也不是很讨厌。

那一夜之后,林佑的生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方向。每天早上那辆“顺路”的车准时停在楼下,食堂里永远有人坐在对面,加班到再晚都会有一条消息问“还在公司吗”。他花了整整两周去适应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当他终于开始习惯身边多出一个人影时——

直到交往一个月后,他发现了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大不小,却让林佑在某个周三的茶水间门口,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第二章·完】

中午看见谢总坐到林佑对面的同事:

参加做完聚餐的几位同事:知道内情,但是不敢说,有瓜不能分享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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