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做了一场怪梦,梦里我的母后活了过来,死死地拽住我的衣袖,质问我为何要杀死她最爱的男人,我问她,娘,小时候你不是对我说,你最爱的人是我吗?我的母后狠狠地在我脸上啐了口唾沫,她说,你这样狼心狗肺的女儿,我恨你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会爱你?别再叫我母后。
我梦见我虽身居庙堂之上,座下的臣民却全是鬼魅。那些鬼魅聚成黑压压的一团尖啸着朝我扑来。我还梦见了大魏的子民们,在我即位后的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加苦寒,尸横遍野,而我则变成了像父皇那般昏庸无度的君王。
我醒了,冷汗浸湿了卧榻。方才的梦实在太过真实,在我醒后仍然感到后怕。窗前的桌上放了一碗安神汤,想必是阿媛睡前为我留下的,我尝了一口,与我平日里喝的味道有些许不同,汤里多了一味难以名状的清冽香气,莫名让人心安。
喝完汤后,我再次带着疲惫沉沉睡下。恍惚间,一直冰凉而柔软的手极轻地抚过我的额头,随即有节奏地轻拍在我的背上,像儿时母后哄我睡觉那样,也许是我又梦见了母后。
登基大典的喧嚣过后,日子并未变得平稳,边关的急报总如雪片般飞来,动荡不断。直到一个月后,一场蓄谋已久的起义,终于爆发了。这日,戍守边关的大臣传来急报,西部边境的农民,趁新皇上位,根基未稳之时,率领千余人发动这场起义。
“朕已下令减轻边关灾区的税收,又发下救济粮,他们为何还是要谋反?”我皱着眉,问坐在我身边的谋士谢恨水,“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谢恨水道,“此次起义人数不足万人,平下他们并不难。只是对于起义的发起者,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杀了。”
谢恨水轻轻摇了摇头,空旷的殿内只余烛火噼啪作响,“臣倒是觉得,可以将他带到朝堂上,由陛下亲自问他发动起义的缘由。陛下对百姓减税,发赈灾粮,他们生活理应会更加宽裕。此次起义或许有别的原因,亦或许是那些救灾物资并未送到百姓手上。既然陛下已经做到一个君主应当做的,却仍有大量反对之声,那么剩下的方法便是问清楚百姓心中所想。”
或许是因为那个噩梦仍在隐隐作祟,我亦不想在这时平添杀业。谢恨水的寥寥几句话抚平了我原本烦躁的心绪,我不禁莞尔一笑,“谢恨水,你果然聪明,若是朕身边的文武百官都像你这般聪明便好了。你说的对,问题并不处在百姓的忠诚,而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说罢,我长呼一声,将身子沉入冰冷的龙椅中。
谢恨水“嗯”了一声,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陛下笑起来很好看,陛下今后,要多笑一笑。”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殿中的烛火噼啪声突然停了,只有她的眼睛还在看我,一眨不眨,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
我慌忙别开眼,只觉得被她盯得好不自在,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身为堂堂大魏的帝王,怎能恐惧与臣子对视?说出来真是不嫌丢人。于是我又把目光生生移到谢恨水的脸上,可这时她目光已不在我身上,而是低头整理着桌上凌乱的奏折。
不出几日,叛乱的反贼就被押送到了我面前。那是一个健壮的农夫,他身着粗布衣服,头发凌乱地散在身上,目光疲惫却仍然透着一股愤恨。他的一条腿已经残废了,臂膀的衣服上有干涸的血迹,走路时一脚深一脚浅,却还是甩开了身旁试图搀扶他的差役。他就这么走进则天殿,站在我的面前。
“见到朕为何不跪?”我问。
“我张武和这辈子,从不跪除父母以外之人。”他抬起桀骜的眼睛,目光逼视着我,语气里透着不屑,“都说新帝天潢贵胄,年少有为,天下百姓无一不想一睹尊容。今日来见,竟是如此一个柔弱的女儿家,真是让天下之人笑掉大牙!”
我皱了皱眉,虽然我已年满十六,长相却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加之皮肤白净,又长了一双圆润的杏眼,嘴唇小巧红润,毫无攻击性。分明是一幅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模样,却偏偏是一国之君。
“张武和,”我神色不悦,“你有敢对抗天子的勇气,就是这样以貌取人?自朕登基来,已经发配数千斤粮食送至西方边境,又减轻赋税,解决百姓困境,你为何还要造反?”
听到“天子”二字,张武和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这深宫里的皇帝又知道些什么?出生在帝王之家,拥有皇室的血脉,即使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女子,也能稳坐金殿。而像我张某人这样的草民,纵使千锤百炼,也只能作你脚下的泥土,这不公平!”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朕坐上大魏的王座,乃是天命所归。你既为臣民,朕为天子,你听命于朕,朕保你衣食无忧,有和不公?”我压着怒意,“这就是你谋反的理由吗?”
“是。”张武和垂眸没有再多言,突然他从衣袖里掏出一把匕首,回光返照般挣开身旁的侍卫,向我直直刺来。他面目狰狞,那条跛脚一瘸一拐,让他奔跑的姿势更像来自地狱的恶鬼。我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砚台挡去,随后一个无声的影子闪到我的面前——是谢恨水,她挡在了我和刺客的中间。而一旁的沈砚早已出剑,与其他几位侍卫一同将这逆贼制服于剑下。
终归是有惊无险。
没想到这个疯子要在朝堂上弑君!我感到手心一阵冷汗。若是那匕首再快一刻,我现在就已经是倒在龙椅前的一具尸首了,魏国的江山或许真的要随他姓张。我惊魂未定,虽然沈砚一行已经摆平了方才的危险,但我仍止不住地后怕。
“想刺杀朕,你怎么敢的?!”我紧紧捏住桌上的一张奏折揉成一团,又狠狠扔向前面,强压下方才不安的情绪,让语气听起来还算镇定,“将这个反贼拖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朕处置。”
谢恨水领会了我的意图,待到沈砚把刺客押走后,她便屏退了所有人,“所有人退出殿外,没有陛下传召,不得入内。”
“是。”众臣们纷纷退出了大殿。
“陛下可有受伤?”带所有人走后,谢恨水问我。她的声音还是像从前那样清润,只是尾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
她方才,大概也在不安吧。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谢恨水冷静、自持,无论什么时候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女。她只有十八岁,遇到这样的场景,她也会感到害怕,她不是什么时候都很强大的,谢恨水也有她的脆弱。
“小伤而已,不用劳烦太医了。”我反而开始安抚起对方,“你不用害怕,刺客不是已经被沈砚带走了吗?已经没事了。”
谢恨水的眉头覆上一层淡淡的阴影,她摇摇头,“臣并不感到害怕。臣所担心的是陛下。”谢恨水半跪在我的面前,冰凉的双手覆上我的手,快速却轻柔地拉开我的袖子,白皙的手臂上,是我刚才格挡时留下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带着凉意的指尖像一种奇异的镇定剂,让我慌乱的情绪安定了几分。“即便不请太医,陛下的伤口也必须要处理。”在谢恨水不容置疑的语气里,我一时忘记了抽回手臂。
谢恨水用棉布将我的血迹擦去,又从柜子里拿出纱布,动作轻柔地将它缠绕在我受伤的位置。她靠的极近,近到我能嗅到她长发上的清香,像秋天揉碎的鲜花和落叶,我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谢恨水半跪在我的身边,我看到她的睫毛很长,神情也十分专注,眼睛随着手上熟练的包扎动作而微微眨动,睫毛也随之而动。谢恨水像羽毛一般的吐息落在我的胳膊上,我痒得不由躲了一下。
“疼吗?”谢恨水问。
“不疼。”我无视微微作乱的心跳,故作自然地答。
“嗯,陛下不要动,马上就好了。”她轻轻地道。
“你居然还会包扎伤口。”我有些好奇地盯着谢恨水的动作。
“小时候从教我念书的先生那里学过些皮毛。”谢恨水将纱布粘起来,又将我的袖子覆在纱布上,递给我一个小药罐,“如果伤口还是很疼,陛下就吃一写川乌散。”
川乌散?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你倒是常备这些。”我无奈地开口道:“我真没有这么脆弱,一个刺客而已,况且只是划了道口子,不必这样小题大做的,我真的不疼。”
谢恨水站起来,“臣知道。”她的眼中带着一些了然的笑意,“不过陛下的身体还关乎魏国所有百姓。陛下康健则百姓平安。所以陛下不可以轻视龙体。”她的语气中除了关切,似乎还看透了我的口是心非,和我内心隐隐不愿承认的恐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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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逆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