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子一夜击溃神圣防线上的数个重镇，使得神域内部忙于重铸防线无暇他顾。
赫连戈舒和他手下的这支远征部队被截断退路，成了失去后方支撑、独悬于外的一支孤军，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暂时无力再次对魔域主动发起进攻。
魔子只凭自己一个人就保住了烈焰城，打断了神域一路高歌猛进的胜利势头，严重打击了敌军士气，还为魔域援军的到来争取了时间。
曾经一度岌岌可危的烈焰城，虽然在之前的攻城战中损坏了不少地方，但也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秩序，除了需要坚守岗位的守军和一部分被雇佣来清理战场的青壮，城中其他居民的生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最糟糕的时候，满身血污、狼狈到极点，已经想着怎么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格里芬·莱斯特重新换上了干净漂亮的绯色外衫，这抹亮色一路掠过森寒冬日中还在重建的城墙、堆满石料的街道，来到魔子暂居的城堡。
眼前没有了敌军威胁，烈焰城基本安定下来，神域那边在段之间内也没有了组织大规模进攻的能力，卸下心头重担的青年三两步窜上屋外的台阶，蓬松微卷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辫，随着他的步伐在肩头跃动。
进门一看到魔子，格里芬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就忍不住漾起笑意，一句轻快的呼唤脱口而出：“殿下！”
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烈焰城守军副将见到魔子后比格里芬更加兴奋，看向魔子时眼睛里都像是有小星星。
跟魔子汇报战后重建情况的主要是这位副将，格里芬仅做少量补充。说完正事，副将压抑着被魔子夸奖的激动和喜悦，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城堡，继续主持后续的工作。
不太管事务细节的格里芬没那么忙碌，顺势就留在魔子这里，一点也不客气地捡着桌上削好的水果吃。
正在专心给魔子削苹果的景泉手上流畅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中冰冷雪亮的刀光映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莫名危险。
格里芬笑得风流倜傥，“好啦，不要那么小气呀，我们都这么熟了……”
话没说完，洛伊端着装满了松饼和小蛋糕的甜点进来，放在魔子面前的桌上，“烈焰城没什么好厨子，我只好亲手做了一些，殿下尝尝。”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比以前还要温柔，甚至带着甜点一样的亲昵黏腻。
景泉心中闪过一抹异样，看了看凑到魔子近前的洛伊，神色莫名。
蹭完这顿下午茶后，这几天对魔子正心热的格里芬·莱斯特非常积极地抢了魔将陪伴保护魔子的工作，所以尽管蒂莫西和艾利克斯暂时不在，景泉和洛伊也同时闲了下来。
正好洛伊有重要的话跟景泉说，就一路跟着走到了景泉的住处。确定过周围没有任何人，也没有异常的魔力波动的那一瞬间，比往常更甚的温柔和亲昵就从洛伊的脸上彻底消失，变成一种压抑着愤怒和憎恨的、深不见底的阴郁。
“魔子太危险了，”洛伊咬着牙说，“危险程度远超我们的预计。”无论是从力量的强大还是从性情的残酷上来说都是。
景泉就这么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洛伊又是检查环境、又是上演变脸，语气十分冷静，“这种事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景泉的平静似乎激怒了洛伊，他的语气变得激烈，即使压低了声音，依旧有抑制不住的怒火和痛苦喷涌而出：“那可是整整七座城市，所有人都……”
洛伊说出从他知道这个消息开始，就从心底迸发出的一句话：“我要杀掉魔子！”
伴随着起伏不定的呼吸，他的语速也越来越快，“我们之前的行动都太保守了，大神官说什么魔子身上有关乎世界存亡的秘密，让我们仔细探查，可在我看来，魔子本身就是毁灭世界的根源，他已经这样做了！”
景泉先是因为他如此激烈的决意惊讶了一瞬，但想想洛伊一贯的作风和他以前所处的环境，又很快释然。
在片刻的沉默后，亲身经历过无数场战争，见过更多牺牲的景泉开口，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感情，“毁灭世界吗……”
“我只是想跟你说，魔子和神域立场相对，他毁掉神域七座城的举动，和神域远征军毁掉魔域七座城的军事行动本质上没有任何分别。”
“是因为魔子太强了，这件事他做到的太轻易了，才让你如此惊惧和愤怒吗？”
洛伊现在根本听不进去这样的话，反而更生气了，想也不想地：“我们就该在魔子一开始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杀死他！”
景泉：……
景泉：“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就有能力杀死魔子吗？”
“唯一能杀死魔子的，可能只有事先设置好的陷阱再加上大军围剿……可如果采取这种手段，神域会付出多大的代价、魔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后果难以预料。”
“不，我们是有可能杀死魔子的。”洛伊像是终于冷静了下来，开始考虑计划的可行性，“机会不在过去，而是现在，有现在的我们才能做到的事。”
迎着景泉诧异的眼神，洛伊一点磕绊不打地说了下去，似乎早就在心里想过千百遍，“你说的对，要杀死魔子，必须先设陷阱，再加上有计划的围剿……”
“下毒或者黑魔法的诅咒，如果时机合适，再有神域那边的配合，我们是有可能成功的。”
“魔子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对我们很亲近，也没什么戒备心，在食物里动手脚很容易……”
艾利克斯甚至已经示范过一次，并且成功了。虽然下毒一事子虚乌有，到最后他们也不知道魔子昏迷的真正原因，但魔子对入口的食物没什么警惕心，他们从中有机可乘这一点是经过实践验证的。
景泉露出恍然的神色，他终于想明白为什么洛伊这样的人居然会在魔子刚刚摧毁神圣防线的时候亲手给魔子做甜点，态度还那么诡异，“你今天是在为之后寻找下毒的机会做准备？”
“不行么？”洛伊的话连珠炮一样，“不只是我，还有你，不要摆出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样子，下毒的事情由我来做，黑魔法的诅咒需要鲜血做媒介，拿到魔子血液的任务就交给你。”
洛伊死死盯着景泉，“你和魔子更加亲近，他也更信赖你，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肯定能做到的，对吧？”
景泉陷入了沉默。
洛伊逼视他，“能做到吧？”
景泉的唇动了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洛伊：“我们和魔子立场相对，用什么手段都无可厚非，你自己刚才也这么说了吧？”
眼见景泉还不点头，从之前一直累积到现在的对景泉立场和想法的质疑、不解和不满让洛伊口不择言：“你父亲景源曾经是神域赫赫有名的英雄，你身为烈士之后，难道是想要背叛神域吗？！”
听到洛伊提起自己的父亲，今天一直表现得沉默又冷静的景泉忽然抬头，锋锐的目光直直刺向洛伊，“毒杀？诅咒？用这种手段……道你们就有拿我当做英雄之后对待吗？！”
洛伊的质疑和不满卡壳了一瞬，不自觉避开了景泉刺过来的视线，但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任何问题，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景泉却主动后退一步，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之前扣进掌心里的指尖也缓缓松开，“我知道了，我会做的。”
离开时洛伊稍稍放缓了语气，“英雄就是能够守护神域的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所谓，我是这样认为的。”
……
弗雷德原以为自己和那两个魔将很难和平共处，魔域和神域对立的立场，以及现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局势，都让弗雷德对魔域的人充满了警惕，即使对方在神子面前表现得再乖顺，他也丝毫没有放下戒心。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刚来没几天，那两个魔将就从格兰斯蒂神殿中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连着两天没有看到人后，弗雷德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神子，“那两个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喧嚣声，大神官加西亚到了。为了让唯一能和魔子对抗的神子松口去前线，他不得不亲自来到格兰斯蒂请人。
神子来格兰斯蒂的时候只带了很少的行李，再加上刚从封印里出来、一穷二白还要神子养着的尤里和尤金两兄弟，弗雷德更是只有自己和一点简单的随身物品。
哪里有现在加西亚的排场，八匹纯白的独角兽开路，宝马雕车，描金饰玉，宝石香料应有尽有，光是负责护卫大神官的圣护军就有上千人，甲兵齐备、军容整肃，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格兰斯蒂神殿的主教早早就在城外等着迎接，奉承上司的话直到走进神殿大堂的时候都没停下。
另一边，神子高坐在主位上动都没动一下，看到加西亚还故意阴阳他，“哇，好威风啊，大叔。”
站在神子身后的弗雷德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再次见到大神官，他心里有点尴尬，脚下却没有动，依旧站得笔直。
加西亚的目光从他身上匆匆掠过，很快就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神子身上。在南希无功而返的时候，他就知道要请动神子必须得自己亲自出马。事态紧急，耽误不得，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加西亚一步步走到神子面前，把自己手中的礼单放在少年面前，面带笑容，语气温和，十分能屈能伸地从之前的那种上位者姿态转换成了慈祥长辈一样的做派，“只是一些小礼物，拿着玩吧。”
跟在大神官身后的主教只瞄到一点礼单上的内容，就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手笔！贵重到根本不像是给小辈的礼物……
因为之前一直把大神官和神子之间明显的不对付代入“忙于神殿事务无暇照顾神子的慈爱长者”和“受到冷落后负气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这种家庭伦理剧本，直到此时，主教依旧没有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延续了之前的吹捧风格，主教继续无脑夸：“大神官冕下对神子真是疼爱有加，您放心，神子殿下在格兰斯蒂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小心侍奉……”
加西亚嘴角抽了抽。
宫夏更是直接对他道：“再啰嗦就把你丢到前线去和魔兽亲嘴。”
主教：……
主教立刻闭嘴，默默地，默默地挪到角落去了。
大神官亲自来到这里，在之前送人送物资的基础上又给他送了重礼，这是在示好，可宫夏想要不是这个。
神子坐在高背椅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加西亚，少年的白色碎发如同新雪一样纯净圣洁，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让他的面容显得稚嫩又天真，可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却带着金属般冰冷又锋利的质感。
“神子和大神官，谁才是更靠近神的那一个？”他问。
加西亚的呼吸一滞，在漫长到煎熬的沉默后，他挺直的背微微弯下，在弗雷德、格兰斯蒂主教和身边数位亲信圣骑士的注视下，对着神子低下了头——
“是您。”他答，“神子殿下，才是神的代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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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谁才更靠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