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魔族那边大军出征前的紧张氛围，清晨阳光下，带着两位神将（伪），坐在格兰斯蒂神殿吃早餐的神子殿下这边就是一片岁月静好。
但也许静好的就只有神子。
格兰斯蒂的主教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此时他正颤颤巍巍地坐在神子下首的位置，只有半个屁股挨着丝绒面的椅子，心惊胆战地看着对面体型矫健、气势凶恶到似乎下一秒就会扑出去咬人的“神将大人”们。
主教鼓起勇气：“请问，两位，两位神将大人之前在哪里高就？”
太奇怪了不是吗？虽然四位神将的身份确实没有全部公开，但能够成为神将的，毫无疑问会是整个神域最出色的那些人物。面前这一对特征如此鲜明的双胞胎兄弟，如果真的是神将，他怎么可能一点也没听说过？
正在跟餐桌上香喷喷的羊排进行殊死搏斗的两兄弟狼一般冰冷锐利的眼神瞬间刺了过来。
主教立刻从心，急急给自己找补：“当，当然，格兰斯蒂这地方还是距离天之城太远了，之前没能听闻两位神将阁下的事迹，我也感到十分遗憾……”
兄弟二人收回看他的视线，又动作一致地将目光投向坐在最上首的神子。
宫夏收到求救讯号，咽下玻璃杯里的苹果汁后，十分不走心地借用了景泉用来骗他的伪装身份——
“他们以前是雇佣兵。”宫夏说，“一直在神域和魔域的交界地带活跃。”
说着说着还倒打一耙：“虽然格兰斯蒂距离魔域还有一点距离，但身为主教，也不能因此放松警惕，对边界附近的情报不闻不问啊~”
主教：……
主教憋屈地把辩解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他看着桌上几乎被吃干净的一整只羊和蘑菇汤，以及被毫不留情剩下的青菜叶子，还是忍不住质疑：“两位神将阁下这个偏好实在是……”
喜食肉类和菌类，对蔬菜不屑一顾，这是典型的魔族饮食习惯，神域的人更喜欢蔬菜和水果，就连军队里的那些家伙也不会挑食到这种地步。
主教只能通过神力确认神子的身份，对于这两位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可疑的“神将”，主教满心疑虑：
神子殿下该不会是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家伙给骗了吧？
这难道是魔域主导的阴谋？派遣魔族的精英，用不知名的手段冒充神将，潜伏在神子身边伺机而动什么的……
大神官糊涂啊！主教痛心疾首，怎么能放任天真单纯的神子就这样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呐？
他充满担忧地问：“大神官冕下知道这两位‘神将’的事吗？”
“嗯？”他要是问这个，宫夏简直不能更理直气壮，“把尤里和尤金从边境线上带回神域烈阳神殿，并把神将契约给了他们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大神官一力主导的啊。”
全是实话，绝无虚假。
听到神子信誓旦旦的话语，主教万分震惊，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神子用词中的违和感，宫夏后面的话更是打断了他的思路——
“喂，主教，帮我找一个人。”身为神子的宫夏理直气壮地对着面前的人提出要求，并把一张在烈阳神殿总殿时就画好的肖像画推到了主教面前。
刚刚回神的主教一低头，就看到了一副相当抽象的大作，精神又一次收到了猛烈的冲击。说实话，如果神子不说这是一个人，他差点以为是什么从地狱泥沼里爬出来的，黑乎乎一片的怪物。
反倒是对方身上的黑色立领制服和制服上佩戴的徽章，绘制得十分清晰。
欣赏过无数殿堂级别艺术品的主教看到这画像：……
靠这种东西，真能找到人吗？
……
在雪天找路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和之前能够骑着黑暗魔龙从天上直奔目的地不同，带着五万精兵的魔子为了保护血条很短的NPC小兵和虽然血条很长，但一不小心就会因为各种原因受伤的魔将，不得不跟其他人一样在地上慢吞吞地前进，就连展翅千里的魔龙也成了在雪地里一步步跋涉的走地鸡。
获得军功和声望的游戏任务就是格外麻烦啊~
茫茫雪原，在视野的尽头，有无数暗灰色的影子扭曲着指向天空，不知道是挣扎到深冬最后一秒的枯枝被大雪覆盖的躯体，还是属于人类和动物静默而立的骸骨。
就在这灰色阴影的尽头，出现了黑压压移动的魔兽群。根据行进速度和狂暴的魔力气息来看，是变异的狂化魔兽群。
魔族的军队有些许骚动，又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不久前那一场战斗留在他们心头的阴影并未散去。魔兽异变了，魔族战士们的实力却没能在短时间内跟着一起异变，于是牺牲就变得尤为惨烈。
那些一个照面就被狂化魔兽轻易杀死的战友，以及明明好不容易撑到了最后，却死在后续伤势恶化下的同伴，他们的面容一一闪过脑海。
曾经能够挽救他们生命的神殿祭祀，在面对那些诡异的伤口时也束手无策，在徒劳的救治中死掉的人比在战场牺牲的还要多。
那是比战死沙场还让人畏惧的、无意义的、受尽折磨的痛苦死亡。
一场惨胜……
前方，那四位魔将的身影在队伍中如同旗帜一般矗立，一点一点稳步朝着敌人靠近，没有丝毫动摇和退缩。
很想一口气冲出去，却不得不为了配合其他人降低速度的黑暗魔龙和它背上的魔子殿下，远远看不清表情，却硬是靠着肢体动作透出一种强行压抑兴奋的不耐，跨物种达成了惊人的相似性。
殿下！
在这个瞬间，跟着魔子出征的魔族战士们的心声也达成了统一：您冲这么快真的好吗！？
他们亲眼看过魔子骑着魔龙降临北部防线，也亲眼见过魔子发动一分钟内救活上千人的治愈魔法，但就是没见过魔子和敌人正面战斗的样子。
从魔域首都血月城传来的那些夸张到像是奇思妙想的消息，听在每日进行生死搏斗的边境军耳中，也成了小孩子的调皮捣蛋。
所以，魔将，魔将里倒是来个人把魔子拉住啊！
然而，早就发现了猎物的狂化魔兽群已经加快速度朝这边冲了过来，暗沉沉一片如同遮天蔽日的阴翳朝着每个人的头顶压下。
魔族军队这边根本来不及变阵，领军的那几位也根本没有变阵的意思。
终于赶在魔子出征前从血月城抵达边境的一万魔卫军以魔子为首发率先起了冲锋，两位魔将艾利克斯和洛伊紧紧护卫在他身侧。
负责率领中路主力的蒂莫西也完全没有阻拦的意图，保持着比先锋军略慢一点的速度率领大军压上。
景泉早在一开始就被魔子不容拒绝地按在了将领位置上，从头到尾连狡辩“我只是个雇佣兵，根本不会指挥军队”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行军途中迅速熟悉整合军队，然后在此时率领左翼军队为主力掠阵。
只是那种怀疑魔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的、七上八下的心情到现在都没有平息。
根本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机会，变异魔兽在毫无理智地向前冲锋，魔子的魔法咒语声不断，大范围攻击魔法一个接一个地落在魔兽群中，而由艾利克斯率领的魔骑士们就是最锋利的尖刀，从满目疮痍中直穿而过。
先锋军和狂化魔兽群狠狠撞在了一起，战场上瞬间血肉横飞，刺目的血色一点点覆盖了铺满整片天地的灰与白。
和之前在血月城中炫技般充满了复杂技巧和博弈的单人对决不同，战争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就只是单纯的绞肉机器而已，尤其是在面对几乎没有多少思考能力的，天灾一般的变异魔兽时。
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下依旧紧跟在魔子身侧的洛伊看着这一幕，神色晦暗不明。
在出发前艾利克斯就跟他说过，他在战场上的任务就只有带着周围这一百充当亲卫的魔骑士守护魔子而已。
然而，拥有这样强大力量的魔子，真的需要别人守卫吗？
艾利克斯是被魔子气疯了，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意识到魔子那些魔法咒语全都只是为了耍帅装样子，但洛伊知道真相。
魔子虽然很多时候都不靠谱，但他所拥有的力量，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至少据他所知，整个神域都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存在。而唯一有可能的神子……
他们的神子殿下正携带着本该被封印的魔将主动外逃中，四神将之一的景泉还表现得奇奇怪怪，一旦神域和魔域发生如同眼前一般的大规模战争……
忧心忡忡的洛伊只觉得两眼一黑，看不到神域的未来。
就在洛伊满心都是对神域未来的担忧时，蒂莫西所率领的中军主力也和魔□□上了手。此时的魔兽群已经被先锋军犁过一遍，主力部队轻易就占据了上风，战线被稳稳压向魔兽那一边，敌人步步后退。
可就在此时，地面上属于魔兽的、魔族的鲜血全都开始扭动起来，如同活物一般直扑距离自己最近的主力部队。
所有直面这一幕的魔族战士瞬间回想起了曾经被这种东西折磨致死的战友的身影，眼神中的畏惧和动摇在放大的瞳孔中搅乱成一团，原本因为节节胜利而高涨的士气瞬间凝滞。
能在这种突发状况下靠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的普通士兵少之又少，军队的重大伤亡就在眼前。
一直在侧翼压缩战线的景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危机，反应极快地挥出手中的冰刀，眨眼间就冻结了整个战场的地面，将跃跃而起的血污和地面的积雪冰封在一起。
在生死之间游走了一圈的士兵们骤然松了口气，但是还不等他们那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原本被冻结的血团再一次扭动起来，封住它们的冰晶震颤着，似乎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冲出封锁，择人而噬。
周围的魔族士兵本能地后退，中军的阵型陷入了混乱之中。
中军统帅蒂莫西刚上前 ，带着一万魔卫军将敌人打穿一个来回的艾利克斯就率先出手，在被景泉冰封住的血团上燃起了赤色的火焰。
这种东西在没进入人身体的时候比较怕火，已经处理过一次类似情况的艾利克斯已然轻车熟路，不需要魔子再次吩咐就主动接手了善后工作。
中军的阵型已经乱了，和他们交战的魔兽却还活蹦乱跳的，甚至抓住了魔族军队混乱的间隙发起了拼上一切的疯狂反扑。
坐在魔龙上俯瞰战场的宫夏瞟了那边一眼，一边摇头一边得意道：“看来没有我还是不太行啊，景泉、艾利他们都还差得远呢~”
“罪恶与鲜血的荆棘花……”意识到风雪太大，自己所在的位置太高，已经没有观众能听到他咒语的宫夏“啧”了一声，抑扬顿挫的语气瞬间变得冷漠，“魔鬼藤。”
无数带着魔力的荆棘藤蔓从地底钻出来，如同地狱之手一般死死绞住地面上的魔兽，将它们拖进无尽的黑暗中。
魔族军队亲眼见证了魔子和魔将大展身手的场面，士气大振，在魔子骑着黑暗魔龙追逐天上飞行魔兽的时间里，气势如虹地干掉了其他的漏网之鱼。
等到这场战斗结束，被宫夏带出来的这支魔族军队的精神面貌，已经和出来时截然不同了。
果然，军队就是要靠胜利来喂养的。
现在唯一能让士兵们感到忧心的，就只剩下那些不小心被奇怪血污伤到的同伴。
景泉和艾利克斯的反应再快，也做不到让数万军队毫发无损，和之前一样让人绝望的伤情，还是为这支刚刚获胜的队伍蒙上了一层阴影。
玩家终于将空中的野怪全部击杀，操纵着魔龙回到地面。看着底下一群人围着那群伤兵一副奔丧的表情，宫夏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玩家的美德就是对所有自己不感兴趣的剧情毫不犹豫地按下“Skip”。直接跳过这段，宫夏对着被集中起来的伤兵们使用了群体治愈魔法，“满溢的祈祷之声，降临此地……”
说是非常非常难缠，让普通医官和祭祀们束手无策的“绝症”，在魔子功率全开的魔法下，也如同阳光下的雾气般轻易就消散了，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魔族的战士们齐齐看向魔子，信赖又狂热地呼唤他：“魔子殿下！”
而站在魔龙背上，被众人团团簇拥着的宫夏却敏锐地觉察到了一股不同于其他人的视线。他猛然转头看向远处被魔兽践踏到看不出原样的雪丘，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宫夏不死心地打开游戏系统地图，因为对敌人剿灭得过于彻底，除了他身边挤挤挨挨一大片代表友方的绿点，连个装死的魔兽都没有。
空荡荡的雪原上，只有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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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是谁在注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