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烈阳神殿。
阴沉沉的天气隐去了星与月,雾蒙蒙的夜色让神殿中魔法灯的光芒也变得有气无力。
顾至和弗雷德在神子卧室外的走廊上撞到对方的那一刻都愣了一下。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下下回荡在冬夜寂静的走廊上。
弗雷德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后才反应过来,房间里住着的人已经不在,他这种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顾至却像是比弗雷德清醒多了,懒得去做轻手轻脚的无用功,大步走到神子的卧室,不,应该说是曾经属于神子的卧室前,直接推门而入。
今天的天色太差了,除了门口走廊透进来的那一点光,房间里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顾至非常熟练地将手伸到门口魔法灯开关的位置,“啪”地一下,灯光应声照亮了华丽又寂静的房间。
这里还残留着许多神子留下的生活痕迹:书桌上凌乱的纸张和画笔、矮桌上堆放着的他们一起买回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小沙发上随意窝成一团的小毯子、到处乱扔的抱枕,还有床头柜上半边都搭在空中要掉不掉的水杯……
烈阳神殿给神子准备的这些东西,神子几乎一样都没有带走。
神子失踪的消息暂时被封锁,没有几位大佬发话,那些侍者和女佣谁也不敢擅作主张地进入这里打扫收拾,所以才保留了现在的模样。
顾至环视一周,严重怀疑神子从有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开始到下定决心将其付诸行动的时间有没有半天?不然这里怎么会给人一种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的错觉。
但错觉终究只是错觉。
弗雷德原本是不会随便看神子都在那里写写画画了什么的,但是现在……
年轻的圣骑士走到书桌前,看到的是扔了一桌子的神子大作,其画技之精湛,简直能够媲美不会写字只能用画笔挥洒才华的学龄前小朋友。
但是奇异地,弗雷德居然认出了画面上的他自己、顾至、南希,趴在地上打滚的近卫军首领特里和……被神子踩在脚下的大神官加西亚。
弗雷德:……
神子殿下虽然技法稚嫩,但是意外地很会抓取人物的显著特征,气质也画得很传神,至少分清谁是谁一点问题也没有。
就在这位圣骑士专心看画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怪笑。弗雷德猛地转头,结果就看到顾至正拿着那柄他们从第七区夜市上买来的魔法餐叉去戳水箱里的魔蛙,三条腿的魔蛙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给了餐叉一口,惹得这个魔法造物“咯咯咯咯”地怪笑个不停。
不等弗雷德骂他,顾至便先发制人:“这些东西殿下一样都没带走啊,明明当时看起来还挺喜欢的……”
弗雷德:……
弗雷德自闭不想说话了。
顾至放下餐叉,走到神子的床边坐下,把那个快要掉下来的小猫水杯往里推了推,直接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虽然早有预料,但在真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顾至还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许久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张存有他和弗雷德多年工资的紫晶卡,捏着卡片一角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就连这个也……”
人生是从一个泥潭逃进另一个泥潭的轮回,直到身上的蛛丝将人缠绕,再也无力挣脱为止。
“看来,我们对于殿下来说,还是能够轻易挣脱的那种蛛丝啊。”顾至轻笑,“不过,这是当然的吧。”
“殿下肯定在从第七区回来后的数天内,就彻底看穿了我们两个的软弱无力,对我们感到失望透顶了吧……”
“我们什么也做不到。”
“或者说,我们,什么也不愿意去做。”
“我不是!”弗雷德被捅了一刀般即刻反驳,“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能完成大神官的任务,到时候……”
顾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用那种弗雷德最讨厌的,穿透了他的,带着讽刺与讥诮的目光。
在这样的注视下,弗雷德的辩解戛然而止。
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就算弗雷德拼上性命完成了大神官委派的所有任务,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大神官绝不会让出主导权,而神子也完全无法忍受对方的控制。
这是死局,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没有任何可以摇摆敷衍、两全其美的余地。
“承认吧,弗雷德。”顾至的语气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自嘲,“你是跟我没什么区别的胆小鬼。”
“靠自己的意愿重获新生——殿下是这么跟你说的吧?”
“那我再告诉你一句,像你这样的家伙,要自己思考,自己做选择,自己去承担背叛和愧疚。”
“可要比一个小偷跑上天之城,成为圣护军统领,照着骑士守则过活要难多了。”
顾至说完就揣着那张紫晶卡转身离开了神子的房间。只剩下弗雷德一个人对着这间空荡荡的房子,低头怔怔出神。
……
黑暗魔龙的背上,蒂莫□□自一个,跟魔子和艾利克斯隔开老远,摆明了不想和他们混作一团的坚定态度。
他已经想好了,魔子救了他,他帮魔子找到要找的人,这样就算两清……之前被魔子按住治疗的时候他太慌乱,猝不及防才会落入下风。
冷静一点,他已经彻夜苦读过魔子研究会的那些资料,还总结出了对付魔子的重点要点,现在只要按照上面所写的去做,就一定没有问题!
“蒂莫西,你要坐过来一点吗?人多了会比较暖和哦~”魔子在叫他。
蒂莫西裹着行军斗篷,很大一只缩成很小一团。他的应对策略就是!——打不过就消极抵抗。
宫夏:“噗~”
赶路无聊的宫夏:“真的不过来吗?艾利的火系魔法很暖和哦~”
一直在魔子身边用火魔法充当取暖设备的艾利克斯忍气吞声。
蒂莫西还是不说话,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
“啊,看前面!”宫夏突然指了指他们即将抵达的山岭,“这里是不是快到你说的那个地方了。”
急于完成这笔交易的蒂莫西闻言立刻睁开眼站起身来,朝着魔龙前进的方向看去。因为后方视野不好,他不得不走到了龙头附近魔子他们所在的地方,然后被宫夏逮了个正着。
“啊,让自闭蘑菇挪动的游戏是我赢了。”魔子笑容狡黠。
轻易就上当的蒂莫西:……
自闭蘑菇更自闭了。
看着他一次又一次被魔子耍的团团转的艾利克斯:……
好恶劣啊,魔子的性格。
但魔子其实也算不上说谎,他们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了。
雪后初晴,三人跳下魔龙落在超过大腿的积雪里,魔子因为更矮一点,大半个人都要被雪淹没了。
宫夏毫不在意地把自己栽进雪里,转头问蒂莫西:“你确定是这里?”
蒂莫西非常笃定:“就是这里,我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了狂化魔兽,因为情况诡异,战斗结束后又亲自参与了打扫战场,才发现了那个奇怪的东西。”
那个智能手机正因为碎了,所以才能看到里面精密的机械结构,明显不是这个世界能够达到的技术水平。
异世之物——蒂莫西瞬间就想到也许跟魔子有关,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蒂莫西身为在北部边境多年的上将,对附近的地形极为熟悉,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地方,当时又特意记了位置,绝不可能有错。
但是这样大的雪,就算还残留有什么痕迹,也被完全覆盖了。
但这对魔子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他在确认过位置后,掌心向下,似乎只是拂过雪面,整个山岭的积雪却在这轻轻的一拂之下瞬间全部汽化消失,裸露出土地的山岭,就像是从未落下过一片雪花那样干净。
艾利克斯和蒂莫西同时惊讶地看了魔子一眼,很快又淡定了。毕竟是魔子,对魔力有这种程度的操控能力理所当然。
他们在这片裸露的土地上展开了侦查,宫夏更是表现出了少见的严肃认真。
在他的预想中,这里应该多少能够找到一点关于友人的线索。就像是一环套着一环的游戏任务一样,到了地方,下一个提示信息就会自然跳出来。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清除了积雪的地面上还能找到一点曾经战斗留下的痕迹、低温下还未完全腐烂的魔兽尸体以及一些魔域军队制式武器的残片。证明蒂莫西对地理位置的记忆和判断丝毫不差,他们曾经就是在这里和那些魔□□战的,然后找到了那只属于宫夏友人的手机。
但是,除了这些之外,即使掘地三尺,这里也依旧什么都没有。
宫夏突然意识到,唯独寻找自己的朋友这件事,不是游戏系统派发给他的任务,没有到了地方就一定会遇到下一个提示的保证。
而根据他从魔域这边拿到的手机和在神域那里见到的校徽来看,他的友人是用自己现实世界的身体进入这个世界的。这也就意味着,友人既不是另一个玩家,也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NPC,他甚至很可能是不会显示在游戏系统地图上的近乎“隐身”的存在。
是这个世界上,对于宫夏而言,最最难以找到的人。
……
另一边,神域西南部,泰达矿山和虚鸣之塔的中间地带,属于格兰斯蒂的烈阳神殿分部,迎来了三位无比尊贵的客人。
神殿至高无上的神子殿下,带着他身体格外强壮矫健、眼神格外凶神恶煞、一身气质直接能上演“野性呼唤”的两位“神将”,风风光光、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神殿分部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