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现实情况和自己预想中的截然相反,风尘仆仆奔波了一路的大神官加西亚不得不在刚刚到家的这个清晨,开始给还未谋面的神子以及没用的下属们收拾烂摊子。
加西亚从顾至口中了解完事情的大致经过后,先是对隶属军部的近卫军统领温言安抚,以烈阳神殿的名义承诺:“关于这件事,我会亲自向总司令解释,修复结界的事情也会由神殿来负责……”
听到这里,近卫军统领神色稍缓,但很快,他又想起了什么惨痛教训一般,神色扭曲地拽住大神官的袖子:“您得保证,保证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无论是魔子还是神子,您都绝不允许他们再这么干了,您保证!”
他的名誉,他的职业生涯,他将来会被军部总司令甩在脸上的耳光,全部都在此一举!
面对近卫军统领抓狂到近乎失态的表现,加西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还是自信又笃定地做出了保证:“只要我在这里,就一定会管教好神子,类似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因为是神殿最高负责人大神官说的话,近卫军统领信了。
这边处理完后,面对贵族元老院的人,加西亚又完全是另一副嘴脸了,“非要趁着我不在的时候邀请神子的是你们,主动挑起事端的是你们,放话说会自己承担战斗造成的损失的文森特阁下也是贵族元老院请来的人吧?”
“神子只是反抗了你们的恶意而已,我不觉得这件事情,需要烈阳神殿负什么责任。”大神官加西亚理直气壮地一推四五六,压根不把贵族元老院派来的人放在眼里。
被元老院推出来给出来乍到的神子一个下马威的是五长老,把文森特找去教训神子的主意也是他出的。现在事情变成了如此这般难以收场的惨烈模样,五长老在元老院内部都难辞其咎。
所以他才从贵族宴会宫殿的废墟下爬出来不久,就不得不冲在最前线跟神殿的人纠缠了一整晚。此时听到加西亚这番完全不打算负责的说辞,头发倒竖,“你在说什么鬼话,加西亚!难道你以为元老院会善罢甘休吗!?”
加西亚在对方歇斯底里的怒吼声中不动如山。他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便转身朝着烈阳神殿内走去,唯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身后,“啊,关于这个,我会让那孩子跟你们赔罪的。”
大神官一走,顾至和弗雷德便紧随其后,只剩下五长老被神殿圣骑士拦在外面,无论怎么跳脚也无计可施。他早就已经失去了维持贵族做派的余裕,如同拼命抗争的烈士一般扯破嗓子对着三人的背影怒吼:
“不要以为我会怕你们,哪怕神子像个怪物一样,贵族元老院也绝对不会屈服于神殿的暴力!绝对!”
大神官加西亚表面上云淡风轻,似乎神子闯下这么大的祸也无法让他皱一下眉头。然而一离开外人的视线,加西亚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气势也愈发迫人。
顾至和弗雷德自知看管神子不利,在面对这样的大神官时便不由表现得无比乖顺,大气不喘。
加西亚的步伐丝毫不乱,声音里甚至带着笑意,“神子在哪?”他问。
两位神将因为这个语调齐齐打了个激灵,异口同声道:“在后殿!”
……
因为把麻烦全都丢给神将去处理,所以神子本人昨夜的睡眠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顾至和弗雷德在忙,此时陪在宫夏身边的是南希。他正和神子说起自己领着圣护军小队在外清除魔物的战斗,“最近的魔物的动向有些奇怪,力量变得比之前狂暴数倍,我在追踪它们的时候还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南希所说奇怪东西的是一枚金属徽章,上面有着石榴花和麦穗的浮雕,一个让宫夏分外眼熟的图案。
南希并没有注意到神子的异样,他用指尖敲了敲那个泛着金紫色的徽章,“我去问过炼金术师,这是一种从未在这片大陆上出现过的金属,他们从没见过。”
宫夏神色微妙地看着自己学校的校徽:现代科技弄出来的合金,魔法世界的炼金术师见过才有鬼呢,也许两个世界就连金属元素种类都不一致。
南希:“这个图腾也没有出现在以前的记录里,说不好是什么新发展起来的邪恶组织……”
宫·在校生·邪恶组织成员·夏:……
都已经当过魔子、揍过守卫、拆过浮空岛了,被圣骑士说成邪恶组织成员这种小事对宫夏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他现在在思考:明明他是以游戏角色的形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那么本该在他现实身体上的校徽为什么会落到异变魔物的手里?
宫夏:宇宙猫猫头.jpg
没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走廊里就传来了一连串清晰的脚步声——
“砰!”白金色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影伴随着清晨的阳光一起落进宫夏的视野。
那是个十分符合世人对神职人员想象的男人:身材高大修长,面容挺秀俊美,气度高洁、神色悲悯。当那双眼睛注视你的时候,就好像无论是如何丑陋卑劣、胆怯懦弱的自己都能够被温柔以待,被完全包容。他简直是身披神光而来。
当然,此时此刻的大神官加西亚绝对不是来对着神子展现自己的温柔和包容。
“把神将推出去,自己躲在神殿里。我能认为您对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是有自觉的吗,殿下?”
这话里的指责意味过于明显,紧跟在大神官身后进来的弗雷德目露担忧,顾至则在后面挤眉弄眼地对着宫夏使眼色——小心点。
并非躲避,而是故意支开顾至和弗雷德,自己去神殿深处探险的宫夏眨了眨眼,看向加西亚的眼神毫不躲闪。
说起来,这其实是大神官加西亚第一次见到清醒状态的神子。不再是人偶般的空壳,落在枝头第一捧新雪般的碎发纯白蓬松,大大的金色猫眼表情生动,顾盼神飞,却还是给了大神官一种异样的非人感,还有某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果然下一刻——
“非要邀请我参加宴会的是那些人,主动挑衅的是他们,请文森特来找我打架的是他们,放话说会自己承担战斗造成的损失的也是他们……”
宫夏挑眉,“初来乍到的我明明是被他们欺负了,我有什么错?只是稍稍反抗了一下,就是闯祸了吗?”
大神官瞳孔微缩:这话差不多是他刚刚在神殿门口对着贵族元老院长老所言的翻版,身处神殿深处的神子为什么会!?
失控感加重了。
加西亚很快平定了心绪,“那只是对外的说法,难道您以为,能够在神域中凭借强大的力量为所欲为,解决所有问题吗?”
宫夏立刻反唇相讥:“那你以为,我会遵从他们擅长的规则,顺着敌人的节奏被对方耍得团团转吗?”
加西亚:“你不擅长的部分,我会教你。”
宫夏:“让我听你摆布?”
加西亚不知道该惊叹这位年仅十四岁神子的敏锐还是该苦恼他的难以控制。这样的话,他想要将神子打造成一把好用工具的计划就很难顺利推进下去。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紧张,一直在旁坐立难安的弗雷德忍不住走到宫夏身边对大神官:“这次是我没能劝住殿下,才会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
顾至也走了过去,一手按在宫夏肩上,故作俏皮,“说起来,殿下是为了保护我才在宴会上对贵族动手的,该怪我蓝颜祸水吗?”
加西亚根本没理会这两人的避重就轻、插科打诨,但他们这一举动下所代表的立场……
加西亚神色微沉,就连他身上代表着光明与圣洁的神力,此时也变得分外具有压迫感。
大神官很强,非常强。和当初在神魔两域边境线上与大祭司拉斐尔对峙时一样,即使那股力量并没有被释放出来,具现化成某种夺命的招式,这之下所代表的意味也极其危险。
加西亚完全无视了弗雷德和顾至,也放弃了和神子来来回回的拉扯。神子越是桀骜不驯、不受控制,神将越是因为契约本能般地袒护神子,他就越是不能任由事情进一步失控下去。
加西亚直接说出了要求:“去向近卫军统领和贵族元老院的人赔礼道歉,了结这件事。”说这话的时候,大神官那张脸上的温和悲悯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坚定冷酷。
从来都不曾顶撞过大神官的弗雷德呼吸一滞,僵在原地进退两难。顾至按在宫夏肩上的手微微收紧,褐色眼眸里闪过一瞬晦涩。
宫夏感受到肩头加重的力度,微微偏了偏头。
大神官和他之间的冲突,和以往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
不是跳脸找茬揍一顿就好的家伙,不是心怀不轨干掉就完的敌人,不是温言试图诱哄他、说服他的景泉、洛伊,也不是艾利克斯那样,虽然对他有所不满,但却依旧把他当做平等个体来对待的“同辈”……
加西亚现在施加在宫夏身上的,绝不仅仅是力量威慑。
因为魔域大祭司拉斐尔是个初见魔子态度就十分亲昵甜腻,对魔子采取绝对放任态度的家伙,导致宫夏都没在这个世界体会过这种感觉。
像是天经地义可以管教惩罚学生的老师,理所当然能评判孩子言行举止、并强制要求他们按照自己的话去做的家长,更进一步,是长期处于领导地位,具有权威和信服力的上位者。
至少宫夏身边的弗雷德和顾至就很信服大神官,和武力值无关的那种信服。他们无法违背大神官的命令。这种权威性所带来的压力清晰地传递到了宫夏身上。
此时的弗雷德已经在用恳求的眼神看宫夏了,顾至垂眸看他的表情也很微妙。
宫夏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终于点了头,“好,我去。”
少年大步朝着神殿外走去,弗雷德立刻跟上,顾至落后一步看着神子带着赌气意味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
大神官可代表着太多东西了。神子可以和贵族元老院的人撕破脸皮,因为他还有烈阳神殿做后盾。但如果和大神官闹翻的话,以后就寸步难行。
大神官加西亚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
虽然大神官说他会让神子来跟他们赔罪,但是无论是亲眼见过神子不留情面作风的贵族元老院五长老,还是未见其人只闻其名,就已经被折腾得够呛的近卫军统领,都不觉得这是一句能够兑现的诺言。
毕竟是那个神子啊,因为有贵族对着神将顾至说了几句难听话,就把人按进酒池里往死了折腾;因为文森特·罗德尼找他决斗,就毁掉了整座贵族宫殿,连天之城的守护结界也没能幸免于难的……超恐怖的神子殿下。
比起当初差点拆掉浮空岛的超级恐怖/分子魔子也不差什么了。
但是,那位他们在神殿大门外堵了一夜也没能见到的神子殿下,居然真的一步步从神殿内走了出来。
“大神官让我来给你们赔礼道歉,了结之前的事情。”宫夏虽然这么说了,人却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方,俯视他们的眼神里看不出丝毫赔罪的意思。
少年一步步走下台阶,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对准了贵族元老院的五长老,有神力渐渐聚集在他指尖,神力的强度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来愈可怖。
贵族元老院的人万没想到站在神殿大门前还会有这一劫,人都傻在了那里,在巨大的神力威压下连抬腿逃跑都做不到。就站在他旁边的近卫军统领虽然不至于无法行动,却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紧跟在神子身后出来的弗雷德失声叫道:“殿下!”
比他还要落后一步的顾至微微睁大了眼。
原以为自己刚刚已经完全压制住了神子,能让他按照自己意愿行动的大神官加西亚脸上游刃有余的表情终于裂开了:“神子!”
他一连瞬发了三个高级神术:
“神缚术!”用在了宫夏身上。
“神障术!”挡在了五长老身前。
“神之庇佑!”用以消减神子神术的威力。
然而宫夏蓄力已久的一击摧枯拉朽般击碎了层层阻碍壁障,一发光炮穿透清晨残留的最后一丝雾气,狠狠撞在之前宫夏用神术弄出来的巨大神木上,在半空轰然炸响一声惊雷。
神力光炮和神木一起,化作万千金色流光坠下,笼罩了整个天之城。明明是能够摧毁一切的恐怖力量,却呈现出宛若夏日流萤、漠河极光般梦幻又绮丽的风景。
不久前还在大神官面前叫嚣着“绝对不会屈服于神殿的暴力”的贵族元老院长老顶着被神力光炮削出来的地中海新发型,感受着头顶凉飕飕的晨风,腿脚发软、浑身冷汗地跌坐在地,眼神震颤,嘴唇不断抖动,却提不起一丝力气,说不出一句话来。
刚刚,就在刚刚,那个神力光炮可是紧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啊!就差一点,差一点!!他没了的就不是头发而是脑袋了啊啊啊啊啊啊!!!
旁观了整个过程的近卫军统领和再次响彻天之城的警报一起发出尖锐爆鸣:大神官才刚跟他保证过!保证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刚才居然信了!!居然信了!?
宫夏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现在那棵树不会再影响结界的展开了。”
“我这算是,”宫夏朝近卫军统领一笑,“了结这件事了吗?”
面对如此可怕的了结方式,近卫军统领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他觉得现在要紧的已经不是那棵树,甚至已经不是近卫军想要个交代的问题了,而是——
大神官还维持着刚刚发出神术的姿势站在神殿的台阶之上,而神子一脸无畏地站在台阶之下。两人视线对上那一刻,虽是抬头仰视,但少年挟着之前那发神力光炮无可匹敌的气势,没有半点落于下风。
“我可不是凭着强大的力量为所欲为,”宫夏说,“而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阻碍我。”
没有人能拦住神子这位世界武力值天花板,大神官也不行。所以他为什么要被人摆布,成为他人手里的一把刀?
少年和男人,神子和大神官,两人之间的气势终于开始明明白白地针锋相对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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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完全无人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