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很长一段时间内，除了宫夏，周围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整个宴会会场一片静默，只能听到一个人在酒池中慢慢窒息而死的细碎声音，显出一种脱离常理的诡谲可怖来。
在这位贵族真的死掉之前，终于有人站了出来，“神子殿下，还请手下留情。”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衣着要比被宫夏按进酒池里的家伙更加华美，身份地位应该也更高一些。
宫夏并没有因为他的一句话就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少年的目光确实从红酒池里转移到了来人身上。
青年见宫夏依旧没有放人，眉头狠皱了一下，又勉强松开，他主动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我是贵族元老院的十长老，艾迪·赫伯特。”是元老院最年轻的实权长老，前途无量。在整个神域，没有会不给他面子的人。
谁知道因为这句自我介绍，宫夏反而对他彻底失去了兴趣，连目光都收了回去，转头冷冷看着池底那人吐出的气泡越来越小……
艾迪·赫伯特：……
贵族元老院确实计划着在这次宴会之后，就极力用各种手段抹黑神子的形象。无论神子本人如何，哪怕他真是一个身体病弱、乖巧有礼的纯真少年，元老院也能把他塑造成如同野猴子一样愚蠢粗鄙的模样。
但是！但是！！神子是和他们设想的一样粗鲁没错，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这样视贵族如蝼蚁，对他们随意生杀予夺，宛如暴君一般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蛮横。
这种事情如果传出去，对贵族声望的打击绝对比对烈阳神殿要大得多。听到“有贵族被神子随意杀掉了”这种传闻，比起轻视神子，其他人反倒会先失去对贵族身份血脉的敬畏感。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挽回局势，否则明天他们就会成为整个天之城的笑话！
“神子！”他提高了声音，语气也陡然严厉起来，“就算是您，也不能如此暴虐地随意处死一位贵族，这种粗鲁野蛮如同未开化猴子一样的暴行……”
“噗~暴行？”宫夏笑了，“不服气的话，你可以命令这家伙立刻跳起来打我的膝盖，暴虐、粗鲁又野蛮地杀掉我，怎么样？”
艾迪·赫伯特冷板着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嗓音紧绷，掐出贵妇尖叫般的高音：“您不要以为仗着自己有一点力量，就能够在天之城为所欲为，这个城市，这座浮空岛，整个神域，都在高贵血脉的统治之下，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是！！你不过是，不过区区一个野……”
在他将带有羞辱性的词汇吐露之前，一直站在宫夏身后寸步不离的弗雷德就毫不收敛地散发出冰冷的杀意，用那种能冻死人的眼神看他，如芒刺在背，又像是被锐利的刀锋直逼咽喉要害。
艾迪·赫伯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把已经到嘴边的那个词吐露出来。
弗雷德同样冷着一张脸，即使面对的是元老院的长老之一，也没有半点和颜悦色的意思。确实，神子刚才突兀的动手让弗雷德吃了一惊，完全打破了弗雷德对他的固有印象。
不是会一直安静躺在那里的美丽人偶；也不是虽然会和顾至斗嘴，但整体上相当温和无害的天真少年；更不是需要他和顾至无微不至保护的，脆弱的神的象征物……
因为过于颠覆，弗雷德现在的思绪还有些混乱。但他依旧选择了站在神子身边。只是这一次，不是站在神子对面叮嘱他应该怎样怎样，也不是挡在神子身前试图把所有不怀好意的家伙拦在外面，而是作为神将站在神子身后，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艾迪·赫伯特避开弗雷德的视线，转头看向缓步走过来的人，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般放松下来，“他们都是胡闹，你来说，顾至！”
神子是个只知道依仗神力采取暴行，实际上根本不明白贵族元老院掌握着何等权力的野孩子；圣护军的军团长弗雷德，则是个满脑子只有骑士守则和打打杀杀的榆木脑袋。
但是顾至不一样，顾至曾经也是大贵族的一员，现在则是圣护军的总指挥官，是一直留守在天之城，要代表烈阳神殿和贵族元老院、平民大会以及警务部频繁打交道的对外发言人。
他应该非常清楚这其中的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绝不可能和无知的神子以及愚钝的弗雷德一样，说出那样的蠢话来。
顾至听到贵族元老院的人将问题又丢回给他，笑嘻嘻道：“说什么呢，赫伯特阁下，你们不都很清楚我是神子的狗吗？”
“既然已经是别人的走狗了，当然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咯~”他和弗雷德一样，没有继续向前，而是站在了神子身后的位置。
“你！”艾迪·赫伯特死死瞪了顾至一会儿，因为两位神将如此鲜明而坚定的态度，他不得不再次把目光落在了野兽一样蛮不讲理的宫夏身上，正面和他对话：
“您该不会以为，”艾迪指了指酒池里已经彻底没了动静的人，“贵族元老院的力量就只有这种程度吧？”
宫夏居然听进去了似的点点头，“确实，只是赢过这么一个垃圾的话，我这副表现就太嚣张了……”
艾迪·赫伯特着实没料到宫夏会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般迅速开口，“看来您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但是，”宫夏很没礼貌地打断了对方，他笑起来，是那种带着酒窝的，能冲淡神子这一身份的非人感，甚至能够让人以为之前出手动辄要人去死的凛冽神力不是他的一样，“现实就是——”
他的手指绕着会场划过一圈，将在场所有人和华美宫殿外的守卫全都包括在内，“你们全部加起来一起上，都不是我的一合之敌啊~”
这样的话，我当然就能为所欲为——神子那双无情的金色眼眸里明晃晃地写着这么一句话！
艾迪·赫伯特猛然一窒，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这个家伙，这个家伙他……
艾迪·赫伯特和其余竖着耳朵偷听的贵族们心里全都轰隆隆震响了同一句话：好嚣张！他好嚣张！！真的好嚣张啊！！！
更可怕的是，根据神子在加冕仪式那天覆盖了整个神域的神力强度，以及刚刚操纵神木术得心应手的模样，这很可能是一句大实话，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他确实，强得好嚣张啊。
强到嚣张的宫夏对着面前这位元老院的人随意摆了摆手，“好了，你退下吧，再啰嗦就让你跟这家伙去作伴。”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过身，朝着盛满了美食的桌子走去。
艾迪·赫伯特很想为了贵族的荣耀跟神子撕破脸皮，硬抗到底——可他不敢。
如果是顾至或者弗雷德，艾迪·赫伯特可以表演刚正不阿、据理力争，做足了一定要向神殿讨个说法的凛然姿态。不说顾至，哪怕是圣骑士弗雷德，在没有人对他下令的时候，都不会做出什么跨过那条线的，出人意料之事。
但是神子不同，宫夏是不同的。这是个真正来自异世界的，完全意识不到贵族身份的价值，也根本不会遵从贵族游戏规则的，真正的“野猴子”。
在他眼里，能赢过的人就可以动手。这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无法战胜他的话，就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的行为。
这不是宣言，这是事实。
如果艾迪·赫伯特敢仗着自己贵族元老院长老的身份，头铁地站在神子的面前，彰显什么贵族不可侵犯的荣耀和绝不退缩的决心，一定会被毫不留情地碾为齑粉，不会在这位神子心中惊起半点波澜。
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艾迪·赫伯特即使被这样呼来喝去，也不敢真正迈出那一步去阻拦宫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子带着两位神将，完全把贵族元老院为了震慑神子而举办的顶级宴会，当做普通自助餐厅一样自在闲逛，一路讨论着“先吃哪道点心更好”之类无关紧要的话题，没有丝毫停顿地越过了他。
……
顾至发挥了自己的身高手上的优势，主动帮宫夏盛好了海鲜面，将盘子递到他面前，在宫夏耳边用那种甜腻腻的语气：“我好感动啊，殿下。”
“殿下总是装出一副对我不假辞色的样子，结果最后还不是急急忙忙赶来保护我……”
顾至的表情和语气都夸张到虚假，但他是真的，非常，非常惊讶。
比起对弗雷德的良好态度，神子对顾至一直比较冷淡，有时甚至会故意折腾他，这些顾至都一清二楚。顾至以为，就算亲眼见到他被人为难，神子也只会乐见其成地看好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
在战场上会有很多人去保护圣护军的指挥官，但在身披华服的交锋中，在面对如此不值一提的、习以为常的恶意时，有谁会去保护顾至？
全身心投入神殿大业的大神官加西亚只会给顾至下达一个又一个的命令，和他互为损友的弗雷德在对方吃瘪时只会大声发出嘲笑，而其他圣骑士根本无法掺和到这种级别的交锋中。更何况，为神殿应对来自各个势力的恶意，本来就是顾至的工作的一部分，所以……
顾至笑起来：“殿下果然很喜欢我吧？”
听到他这么说，不光是一旁的弗雷德表情扭曲，就连宫夏都被恶心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少年非常耿直地：“不，我讨厌你，也并没有想要保护你。”
想想顾至干的那些事情：一路派圣护军追杀他和景泉，不停给他们添乱；联合各方势力围堵他们，还破坏了传送阵把他们困在天之城；明目张胆地在他的小号面前说他大号的坏话，还时不时搞拉踩；以及明明身为神将，却依旧在隐瞒他重要情报的举动……他要跟顾至算的账简直多到数不清。
宫夏无比真诚：“我只不过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有资格找你的茬儿。”别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土鸡瓦狗都来越级碰瓷，会让他很不爽。
顾至勾了勾唇角，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向宫夏，剔透的、审视的……像一只猫第一次认真观察一个人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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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他真的好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