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重重围困在陡峭屋顶上的宫夏和景泉已然走投无路,在这两位闹出更加不可收拾的局面前,几个呼吸间就覆盖了数个街区的紫色烟雾打断了对峙双方一触即发的战斗。
原本已经进入备战状态的景泉一见到这些烟雾,笑着挥散了凝聚在掌心的魔力,伸出手一把捞起身边的魔子,抱着少年从斜顶上一跃而下,两人自空中落在冰晶构成的滑道上,从人群的头顶一掠而过。
迷雾中,那些追兵脸上的表情并不平静,不断在各种情绪中变换着,张着的嘴开开合合,却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像是所有人同时陷入了某场梦魇一般,怎么也无法从其中挣脱出来。
紫色的雾气遮挡了其他人的视野,却唯独在宫夏和景泉两人面前开辟出了一条康庄大道。让他们从千军万马之中走过,却如入无人之境。两人就这样轻松穿越围堵他们的人山人海,逃离了包围圈。
在烟雾指引的道路尽头,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青年。晚春的风揉乱他一头稍长的灰色碎发,唯独那双明丽若花的浅绯色的眼眸,春风也吹不起半点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朝他走来的两人。
游戏系统贴心地为宫夏附上了角色信息说明:
【洛伊·四神将之一,阵营:神域,详情介绍……】
三人终于成功会合。
“日安,殿下。”灰发绯眼的青年弯腰看着宫夏道:“我叫洛伊,跟景泉一样,也是您的契约者。”
洛伊说完这句,就转身走在最前面带路,从头到尾都没跟景泉说半个字,甚至连个点头或者眼神交流之类的招呼都没有。
这一路安静地过分,直到一个传送阵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在守卫发现他们之前,洛伊的幻术已经先一步让他们陷入了虚假的世界中,没能给三人造成丝毫阻碍。
景泉:“岛上的戒严封锁……”
洛伊:“这个用来应急的是例外,封锁的时候也能用。”
等走到传送阵的启动开关处,景泉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中央的法阵核心,果然,顾至那个家伙连这种地方都没有放过。
“这里也……”景泉的话没有说完,洛伊就从身上掏出了闪烁着光芒的阵法核心,“咔嗒”一声塞进法阵的卡槽处,大小刚刚好,严丝合缝。
在传送阵亮起的光芒中,宫夏和景泉都由衷在心底发出一声感叹:真靠谱啊,洛伊。
传送阵将三人送离了浮空岛,终于彻底逃离重重包围的景泉一时间只觉得天高海阔、鸟飞鱼跃,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着对宫夏说:“总算是离开那儿了,殿下也安全了。”
宫夏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可不,差点儿成为史上第一个要被群殴的神子,自己还是先出去躲一段时间避避风头比较安全。
“呵~”洛伊冷冰冰的笑声刺破了两人劫后余生的轻松气氛,“景泉将军居然还记得自己是要离开天之城的吗?”
“一日之内灭门公爵府、摧毁浮空岛,名震整个神域,可止小儿夜啼,我还以为您已然是乐不思蜀、忘乎所以了呢?”
景泉:“不,不是,我怎么可能……”
“难道不是吗?”洛伊毫不客气地质问他,“你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肩负的任务,又将殿下的生死安危置于何地?”
“我不过是被其他事情绊住,晚来几天而已,但凡你还有点脑子,就不至于在天之城做出那些事情来。”
这简直是六月飞雪的冤案,景泉都被气笑了:“我承认,没能及时控制住事态是我的问题,但是坚持要去做那些事情的人并不是我……”
如果事情都能按照景泉的意愿发展,早在见到魔子的第一天,他们就该踏上离开神域的路途,他现在已经带着魔子回到魔域,根本用不着跟洛伊这个麻烦的家伙打交道。
论身份,他是魔将,宫夏才是魔子,自己是对方的下属又不是上司。就算曾经他也想过采取暴力手段强迫魔子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但现在看来,就算不计后果,过程说不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然而洛伊对他的解释并不买账,“你这是要把责任推到年幼的殿下身上?”
“殿下刚刚降临这个世界,他什么都不懂,你也不懂?会让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就是你的失职!”
景泉,景泉深呼吸,他觉得洛伊在试图踩着自己上位,并且已经有了证据。
两人之间你来我往,针锋相对,火药味儿越来越浓。而一旁并没有被洛伊指着鼻子骂的宫夏却觉得那些话句句都是在指桑骂槐,而且句句说的都是事实。
其他人不知道,但宫夏本人最清楚不过,这些事情九成九都是他干的,景泉最多只能算是从犯,根本劝不住主犯的那种。
但是,其他的不论,唯独弄塌浮空岛这件事,真不在宫夏的计划之中。一失足成千古恨,他的神子角色扮演游戏,眼看着就要胎死腹中了。
而且发火骂人的洛伊也好吓人,宫夏在心里将之前给洛伊贴的【靠谱的下属】标签后画上大大的红叉,重新备注:【严厉的妈妈】。
少年的脚步挪了挪,又挪了挪,终于成功将自己藏到了景泉身后。
刚跟洛伊吵了一场的景泉察觉到背后的动静转身低头:宫夏的猫咪面具被推到脸侧,此时正眨着一双大大的杏眼仰头看着他,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好吧,景泉心想。只看魔子现在这副模样,估计无论是谁都会把自己这个成年人当做主导一切的罪魁祸首。
洛伊看了一眼那边两人的互动,“啧”了一声,景泉这几天也不能说是什么都没干,至少跟魔子相处得不错,看起来已经初步建立了信赖关系。听说景泉在东线野战军中的人缘极好,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你也就这么点用处了。”洛伊给这位曾经一度风头无两的军部新星下了定义。
景泉:……谁来把这个牙尖嘴利、阴阳怪气的同僚拖走?他们现在逃出了浮空岛,这家伙已经没用了。
“总之,之后这段路上,不要再招风惹雨、横生枝节了。”洛伊带着警告意味的话,只换来景泉的一声轻哼。
当转向宫夏时,洛伊的表情和语气一下子柔和了好几度,“殿下,现在正是风口浪尖,神域的人到处在搜捕我们,您也要听话一点。”
宫夏刚刚闯下大祸,正是心虚的时候,闻言点头如啄米,答应得比谁都快:“我知道了,洛伊。”看起来极其乖巧听话。
景泉想起魔子之前非要去杀了罗德尼公爵才肯离开的执拗,挑着眉斜瞅了宫夏一眼。
宫夏双手合十猫猫求饶:我错啦~
不过游戏任务还是要做的,大不了下次不要随便去打系统说明里没有标明用途的彩蛋就好了嘛。
……
三人没在原地多停留,而是一路向西朝着神域和魔域交界处的中央大峡谷方向前进。为了不被身后的追兵轻易锁定位置,他们没有再继续使用传送阵,而是直穿神域不同区域之间的关卡。
虽然神域发布了景泉和宫夏的通缉令,离开神域方向的关卡守卫和检查都极其严格,但是有了洛伊的幻术做遮掩,这一路他们都走得十分顺利。
为了杀掉罗德尼公爵,宫夏和景泉可是折腾了一晚上,之后又是在天之城上到处找能用的传送阵,又是跟圣护军斗智斗勇,跟近卫军和贵族私军绕圈子,跳岛计划失败,弄塌了浮空岛后被整座天之城的军队追着跑……
好不容易有了洛伊的接应,成功逃出包围圈,紧接着又是一整个白天的赶路。经常要一连数天持续作战的景泉不觉得有什么,宫夏却已经耷拉着脑袋没了精神,在马车上时候靠在景泉身边差点儿就这么睡了过去,一点警惕心也没有。
“今天就先找家店住下,早点儿休息吧。”下车后洛伊弯下腰看着走路都半合着眼的魔子,轻声询问,“您觉得呢,殿下?”
见宫夏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洛伊直接就带着人往旅馆的方向去了,根本没问第三个人的意见。
旁边完全被忽略过去的景泉耸了耸肩,抬脚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为了隐藏行踪,洛伊选了二楼的包间用餐。
等到菜上完后洛伊便跟打算退出去的侍者道:“后面你们不必进来了,我们自己说说话。”
很多客人就是比较注重**,觉得过于殷勤的服侍是一种打扰,店里的侍者见惯不怪,应下此事后退了出去,给包间门外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即使如此,洛伊依旧谨慎地锁上了门,给入口处施放了感应魔法,又将整个房间和桌上的食物都检查了一遍,这才对着另外两人点点头,“没有问题,吃饭吧。”
景泉:……
深刻感受到了野战军和情报人员在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态度和习惯上的巨大差距。
宫夏刚将戴着的猫猫面具摘下来,挠了挠汗湿后有些发痒的鬓角,洛伊的目光就凝在了他脸上。
宫夏:?
景泉:对了,魔种的事情,他还没有来得及跟洛伊通气。
那个暗红色的、不停跳动着的魔种此时已经再次跑到了宫夏的眼角,洛伊带着凉意的指尖落在上面的时候,少年本能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戴上面具就是因为这个吗?”洛伊问。
“景泉说,这个不能被其他人看见。”宫夏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满桌子丰盛的饭菜上,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在神域的时候,这个当然不能被人发现。洛伊看到魔种后,心里一瞬间转过的念头,比景泉当初还要复杂得多。
为什么会是未成熟的魔种而不是已经成型的魔纹?魔子身上契约的不完整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为什么魔子降临的地点偏偏是在神域?
如今出现的种种问题到底是召唤仪式中的意外还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隐藏在幕后的家伙,他的行动会影响到大神官的计划和他们的任务吗?
洛伊脑子里思绪电转,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是看着魔子被汗浸湿的鬓角微微皱了皱眉,“快到五月了,天气越来越热,戴着面具和斗篷很闷吧?以后不用戴这些了。”
“可是……”宫夏有些犹豫地看了坐在自己左手边的景泉一眼。
“不要紧,交给我就好。”洛伊伸出手,紫色的雾气从他指尖溢出,然后迅速绕着宫夏周身转了一圈。等洛伊放下手的时候,那个一直到处乱窜的魔种已经消失不见,至少表面上没人能看出任何异常,面具和斗篷,确实都不需要了。
宫夏在茶水的倒影中看到这一幕,发出了一声惊叹,“真方便啊,洛伊你的能力。”毕竟宫夏唯一会的幻术系能力就是某次游戏做活动时学到的那个变仙人掌盆栽的技能,而景泉更是一个幻术也不会,所以他们两个想要隐蔽和逃跑才会那么艰难。
看到这一幕,景泉忍不住轻啧一声,术业有专攻罢了,正面战斗洛伊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没有必要这么夸他吧?
景泉将烫过的筷子递到宫夏手里,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之前不是都喊饿了吗,这些饭菜看起来都很好吃,殿下不快点尝尝?”
要说了解魔子还是和他多相处了几天的景泉更了解,宫夏果然很快就被食物吸引了注意力,将刚刚魔种和幻术的事情丢在脑后,开始专心享受起这顿丰盛的晚餐来。
洛伊淡淡看了景泉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筷子安静用餐。对宫夏各方面的观察,洛伊都要比景泉更加专业和细致,一顿饭的功夫,一些宫夏本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的小习惯,都被洛伊记了个清清楚楚,并针对这些习惯给魔子做了大量的过往生活环境和性格行为推断——
比起邪恶魔神的眷属、神明在人间行走的化身之类的身份标签,宫夏更像是一个生活优渥的小少爷,之前会惹出那么多事情,果然是景泉这个兵痞子带坏了小孩。
没等洛伊细想,旅馆外侧的街道上传来的吵闹声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居然还敢在我回家的路上堵我,我看你是老到活腻了!”一个有些尖利的年轻男声喝骂道,“滚,你给我滚开,死老头!”
紧接着传来的是拳脚和人体碰撞声音、街边堆放的杂物倾倒的声音和苍老的呻/吟声。
几秒的寂静后,那个苍老的声音便抽着气继续哀求道:“拜托您了,把我儿子的抚恤金还给我吧,我还要养孙子,求您了!”
“我儿子是参军了啊,他是死在战场上的,为了保护整个神域而死的,我的孙子今年才四岁,您不能连这笔钱都拿啊!”
“哈?那钱上又没写着你家的名字,谁能证明我拿的是你儿子的抚恤?识相点就快滚,少挡小爷的道!”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街上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两人拉扯吵闹间,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和围观。
“我儿子人已经没了,全家人都指望着这抚恤金过日子……”
眼见人越来越多,年轻男人迅速改口骂道:“呸!你儿子的抚恤金我早就给你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挥霍光了,现在又想靠着装可怜讹上我?”
“我告诉你,执政厅也不是那么好惹的,这么点小把戏想要得逞,你做梦!”
景泉已经站在二楼包厢的窗边看了好一会儿,听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旁边扒着窗台看热闹的宫夏——
果然,魔子那个神奇的情报能力并没有让他失望。
“说谎的是那个执政厅的军事官。”宫夏的语气平静又笃定,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给人类下达审判,“那个军事官不仅拿了这一个人的抚恤金,他还隐瞒了很多军人阵亡的消息,也没有把抚恤金发放到那些牺牲战士的家属手里。”
游戏系统给这个NPC的角色信息备注上就是这么写的,似乎这个人一生最值得专门标明的,就只有贪墨军人抚恤这一件事情。
景泉神色动了动,没有丝毫怀疑地相信了魔子提供的情报。毕竟,之前的每一次,宫夏都没有出过错。
景泉的手刚按上窗台的边缘,洛伊凉凉的声音就一刀扎了过来,“你打算去哪?要去干什么?”
洛伊看人的眼神很冷,他知道景泉是军部出身,本来就会对这种事情更在乎一些。但在魔子面前为神域的军属打抱不平,景泉绝对是疯了,生怕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不了吗?
“之后的路上,绝对不再招风惹雨、横生枝节,把殿下置于危险之中,这是谁承诺的?”
景泉的动作瞬间顿住。
“殿下也答应我会乖乖听话,对吧?”
宫夏迅速收回了自己搭在窗框上的爪子。
这之后,无论外面怎么闹腾,三人都没有再去理会,安安静静地吃完饭后水果,收拾收拾打算休息。
定房间的时候,洛伊本想选三床房,方便他们保护魔子。结果景泉抢先一步开口:“殿下比较敏感,不习惯有人跟他睡一间房,会失眠。”
宫夏打哈欠的动作一顿,眨眨眼,再眨眨眼,最后说:“对,我睡觉很轻,有人在旁边会睡不着。”
洛伊对此并没有太在意,按着魔子的习惯要了三间房。因为即使分房,他和景泉两个人也不可能护不住魔子,洛伊对此非常自信。
于是三人占了三楼连着的三间客房,景泉在拐角最东边,宫夏居中,洛伊在最西边。
……
夜色渐深,月光也被浮云遮盖,整个小镇都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镇口的水车还在吱呀作响。
街头那家旅馆三楼最东侧的窗户上突然跳下来一个黑影,动作极其矫健敏捷,六七米的高度依旧落地无声,尘埃不惊。
人影落地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竖着耳朵倾听了片刻,确定自己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这才蹑手蹑脚悄悄离开了旅馆。
没过多久,和他紧邻着的房间窗户也被推开,另一个矮些的人影羽毛一样从三楼晃悠悠落在下面的街道上。
这个人影的脑袋转了转,抬头盯着跟自己紧邻的两个房间看了一会儿,做贼一样顺着墙根儿溜走了。
两刻钟后,在那个军事官家门前撞上的景泉和宫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用眼神交流:
【一起行动,相互保密?】
【嗯嗯,只要不被洛伊发现就好啦~】
【成交!】
两个半夜出来偷偷干坏事的狼狈为奸,一起将那位贪墨阵亡军人抚恤金的军事官套上麻袋暴打一顿,然后把这个被揍晕过去的家伙脱光衣服堵住嘴吊在了小镇中央那个广场的旗杆上。
至于从他家里搜出来的钱,当然是被宫夏和景泉全部带走,反正这个人自己也说了,钱上又没写他家的名字。
两人将拿到的钱分别送到了小镇上那几位牺牲军人遗属的家中。
这件事情能做得如此顺利,还要多亏游戏系统提供的详细名单和地图导航。不然,没有魔子的情报支持,景泉就只能简单粗暴地把钱丢到今天用冰晶标记过位置的那个老头家里完事儿。
毕竟,为了不被洛伊发现,他们的时间实在有限。
两人又跟来时一样偷偷溜回旅店。周围依旧静悄悄的,一切都跟他们走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连虚掩着的窗户开合的角度都丝毫未变。
景泉一手抓住窗框翻回了自己的房间,宫夏紧跟其后。已经回去的景泉又将头探了出来,小声跟宫夏道别:“晚安,殿下。”
谁知道从宫夏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却是洛伊讨债的声音:“我看这个晚上一点儿也不安宁。”
虽然因为不想在夜里惊动其他人,洛伊的音量压得很低,但话语里丝丝缕缕的冷意却如阴魂绕耳,景泉想甩都甩不掉,“烦请您抬抬贵脚过来一趟,景泉将军。”
洛伊每次对他用敬语,准没好事儿。景泉扯扯嘴角,直接拉开门正经从走廊里过去。
景泉一推开宫夏房间的门,就看见洛伊正抱着手臂站在屋子正中央,在他进来之后,目光就直刺过来。而魔子则是低头站在角落里,从刚才开始就没发出任何声音了,一副面壁思过的模样。
屋子里亮着一盏暖色调的魔法灯,却被洛伊阴沉的脸色和冰冷的目光将温馨的气氛毁了个干净。
“死性不改。”洛伊那张利嘴一如既往,毫不客气地喷洒着毒液,“我就不该指望你的脑子能像你的四肢一样发达。”
景泉不服:“我有分寸。”
洛伊:“毁了四分之一座浮空岛的分寸?”
景泉:“……”
都说了那是一个意外,意外!
洛伊:“你自己死性不改就算了,居然还要带坏殿下。”如果不是景泉带了坏头,魔子根本不可能三更半夜和他出去鬼混。
景泉:“……我觉得,你对我们两个,可能都有很大的误解。”
洛伊根本没理会他的狡辩,反倒朝着角落里的魔子招了招手。
宫夏一步步挪到洛伊面前,抬头小心地瞄了他一眼,自己也要跟景泉一样挨骂了吗?
宫夏在面对洛伊的时候总是有点气虚,一来之前在神域闯了大祸是洛伊料理了后续;二来是刚刚跟景泉一起背着洛伊干了坏事儿;三来洛伊身上实在很有强势妈妈的气场,对宫夏身上的熊孩子属性构成了压制。
然而洛伊却并没有骂他,反而拿起了矮桌上的一个玻璃瓶拧开,一股清新的药香袭来,洛伊一手撩开宫夏鬓边的碎发,一手将指腹上的药膏涂抹在少年有些发红的鬓角,一点点揉开。
“之前就发现这里被捂出了小疹子,涂过药之后有感觉好一点吗?”洛伊轻声询问。
“凉凉的,感觉不痒了。”宫夏回答。
洛伊点点头,将玻璃瓶盖重新拧上,叮嘱道:“不要伸手去挠,明天就会好很多了。”
宫夏闻言立刻放下了自己想去触碰额头的手,好奇问道:“洛伊是什么时候买了药膏?”
洛伊拧盖子的动作一顿,稳稳将瓶子重新在桌面上放好,这才回答:“下午你睡着那会儿。”
“哦。”宫夏应了一声,并没有怀疑这个说法。之前折腾了太久,吃过饭后他早早就睡了,还睡得很熟,洛伊这个时候出去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事实上,洛伊出门的时间并没有比景泉和宫夏早多少。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门,也是为了避开其他人的耳目跟神殿的情报人员接头,将消息传递出去,向大神官汇报他们此时的情况和任务进展,药膏也是那个时候顺手带回来的。
万万没想到,他只是出去了那么一小会儿,结果回来之后景泉和魔子房间里的呼吸声都消失了,谁能够想象他彼时的心情?
景泉这个家伙,也不知道军部总司令怎么忍得下如此不靠谱不着调的下属,这么长时间,这家伙有跟上级汇报过哪怕一次吗?
再想想大神官要应付的顾至……洛伊揉了揉额角,在心里将这些只会给人制造麻烦的同僚痛骂一百遍后,终于再次平静下来。
“殿下早点休息吧,别再折腾了,明天还要赶路。”温声说完这句,再转向景泉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冷飕飕的话,“你给我出来一下。”
那语气让宫夏以为洛伊是要跟景泉出去约架。
……
去了洛伊房间的两人并没有打架,气氛甚至能称得上平和。
“既然要伪装魔将,就装得用心一些。”洛伊冷声道,“别在魔子面前做那些跟魔将身份不符的事情。”
“不,其实更喜欢打抱不平的是那位魔子才对。”说到这里,景泉的语气少有地出现了犹疑,“我觉得……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不太像是魔神的眷属,甚至不像是一个魔族。”
杀伐果决倒是有一些,甚至偶尔会很任性。但野蛮、凶戾、残忍、暴虐、邪恶、歹毒……这些却怎么也够不上。
“契约、魔种,这些绝对不会出错。”洛伊十分冷静,“他的身份有凭有据,千真万确。”
“那倒是。”确凿的事实再一次打散了景泉心中的违和感,“魔子还是小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也不奇怪。”
无论如何,景泉和洛伊已经跟魔域的大祭司取得了联系,向对方报告了他们即将带着找回来的魔子抵达边境线附近的消息。
而三人现在的位置,距离神域和魔域之间的边境线就只剩下几天的路程,回到魔域,让魔子归位已然近在眼前。
……
第二日一早,宫夏还处在刚睡醒后的茫然状态,洛伊就已经端着早点和他为魔子准备的各种东西走了进来,景泉紧跟在他身后进了门,又反身再次将门关好。
红茶的芬芳和刚出炉的小蛋糕甜腻的香气,混合着丝丝缕缕清新的果香将宫夏沉睡了一夜的胃部唤醒,半夜还出去折腾了一圈的少年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眼神不自觉地追逐着洛伊手里的托盘。
洛伊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房间靠窗的小花桌上,回头看到宫夏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换了衣服洗漱一下就吃早饭吧。”
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已经放好了洛伊为他准备的换洗衣物,宫夏拿起来看了看,都是轻薄、柔软又舒适的那种,颜色又比较低调耐脏不显眼,非常适合出行的时候穿。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之前的衣服都已经不合适了,我就给您准备了一些新的。”洛伊这样解释说。
换洗衣物。这是之前景泉和宫夏自己都没有留心的地方,除了刚开始那天的休整,之后他们两个整日里不是忙着作天作地,就是忙着玩天之城大逃亡,业务繁忙到没时间处理这些生活琐事。
等宫夏洗漱完换好衣服,洛伊又撩起宫夏的头发检查了一下他鬓角被捂出来的那些小疹子,轻舒一口气,“已经好多了,再上一次药应该就没问题了,现在还痒吗?”
宫夏摇头:“不怎么难受了。”
一直站在旁边完全插不上手都景泉动了动手指。他之前确实没有注意到面具和斗篷把魔子捂到出了疹子,宫夏自己也从来没有提过。除了偶尔透口气,一直都乖乖戴着面具和斗篷,没有摘下来。因为景泉说不能摘。
这样想来,这位魔子殿下除了偶尔的执拗任性,居然真像洛伊说的那样,能算得上乖巧听话?
然而一想到差点塌掉的浮空岛和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公爵府,景泉又迅速摇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洛伊再次帮宫夏上完药后,三人开始围坐在桌边吃早饭。早饭虽然简单,但全都是宫夏喜欢的口味儿。宫夏并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自己的饮食习惯,这全都是洛伊跟宫夏接触以来这短短一天多时间观察出来的结果。
“谢谢你,洛伊。”摘掉了面具的宫夏对着洛伊露出灿烂的笑脸,“我很喜欢。”
洛伊虽然在一些事情上态度严格,但是这种时时刻刻将你放在心上的关注和关怀、细致入微的体贴和照顾,很少有人能抵抗得了。
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的景泉抿了一口茶水,眉梢微挑:从用幻术帮魔子隐藏魔种让他脱下面具和斗篷,到昨晚治疗疹子的药膏;从今早特意挑选的早点,到应季的换洗衣物……
这位首席情报官刻意想要讨好一个人的时候,光是这份心细如发的缜密和妥帖,自己就望尘莫及。
话是这么说,但当看见昨晚还跟自己站在同一战线的魔子,整饭的功夫就只对着洛伊言笑晏晏、态度亲昵,景泉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感觉到不对:明明是他先来的吧?
亲自去人贩子窝点把魔子救出来、帮忙强闯贵族庄园救小姑娘、陪他轰平公爵府、和他一起被整个天之城的军队追着跑,甚至在洛伊这里,差点儿弄塌浮空岛的责任,景泉都替魔子承担了大半……
做这些事情的都是他,这些天陪在魔子身边护卫左右的也是他,无论怎么想,都是自己更加了解魔子,和魔子的关系更为亲近吧?
狡猾的洛伊,居然试图通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盖过他之前跟魔子共患难赢来的好感度,踩到他头上去?
别的事情景泉都可以不计较,帮魔子背锅也没有关系,唯独这件事不能不在乎。
……
三人收拾好东西,再次踏上了路途。
经过小镇中央的广场时,镇上的居民将那里围的严严实实,半夜被人偷偷扒光挂在旗杆上的官员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都打着想要解救对方的旗号在那里看热闹。
载着三人的马车没有停留,仿若无事般咕噜噜驶过广场前的街道,一路顺顺利利地驶出了这座还算繁华的小镇。
在这个世界,拉车的都是魔兽,它们都拥有强健的体魄和比普通动物高上一截儿的智力水平,沿着道路行走的时候,并不需要专人赶车,这无疑让旅途轻松了不少。
宫夏、景泉、洛伊三人坐在还算宽敞的车厢里,开始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还有三天的路程,我们就能抵达神域和魔域的边界线——中央大峡谷。”洛伊将手里的地图在马车的桌面上铺开,伸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某个占地面积广阔的森林区域,然后在森林靠近神域这一边的线条上一划。
“但是在和魔域的边界线上,神域所建立的神圣防线守卫十分严密,要越过这道防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幸而今天早上魔域的大祭司已经给了洛伊和景泉回复,魔域会派出十万魔卫军来迎回魔子,让景泉和洛伊务必保护好魔子的安全,等待魔域大军的接应。
景泉和洛伊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既安心又警惕:安心在于送回魔子这件事情有了帮手;警惕在于魔卫军可是魔域血月神殿最精锐的直属武装势力,十万魔卫军全军急行只为魔子而来,可见魔域和大祭司对魔子的重视程度之高,他们的任务要在魔域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进行,压力不小。
而宫夏在听到洛伊的话后,并没有对他们要越过神域的防线去中央大峡谷这件事情感到惊讶,只是淡定地点点头。
他懂,因为自己这位神子闯了大祸,所以他和效忠于自己的神将必须暂时离开神域,去处于三不管地带的中央大峡谷避避风头。
景泉的人物说明上好像有写他在成为神将之前,是隶属于神域野战军的少将,所以他们三个现在是要去景泉手下直属部队控制的地盘吧。
神域野战军,主要负责和荒蛮异兽作战的军队,也是神域中战斗力最强的军队,精锐中的精锐。他们是景泉的部下,景泉是自己的部下,也就是说,以后这支野战军就是他这位被迫流浪的神子殿下新的基本盘了。
一想到这里,宫夏就对即将到来的这次和神域野战军的会面充满了期待和振奋——成就新的伟业从这里开始!
洛伊并不知道宫夏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为了表示对上司的尊重,他最先询问了魔子的意见:“对于怎么穿过神圣防线,殿下有什么想法吗?”
宫夏歪了歪脑袋,毫不犹豫:“景泉开路,我发大招清地图,洛伊你只要在我们成功跑掉之后用幻术处理一下尾巴就好。”
总结一下:莽就对了。
满级玩家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洛伊:……
他开始有点儿相信景泉的狡辩,浮空岛之所以会塌,并不全是景泉一个人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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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接回魔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