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鱼刺

坐在考场上,我用力地甩了甩手,想把手上的疲惫与酸涩甩下去。

放下笔,我盯着手心里湿润的汗水,还有那变异的食指,肿胀的中指。指纹在挤压下不断变形变色,中心被挤压出了刀痕般的凸起的山。

都说手心的纹路是属于自己的命运,可我的指纹却在外力下变了形状,形成了伤害自己的工具。

每次考完文综擦脸时,食指的凸起从脸上划过时,仿佛是一把尖刀,划过了我的脸。

焦急的等待里,在某个夜晚,我打开了电脑。

放在桌子上的电脑闪着蓝光,仿佛是沿着电路从远方飞来的几千只蓝色蝴蝶……

无意识地点进与雾心的聊天界面,最后一句“晚安”还在支撑着我们已经失去的关系。

开始分开的时候,每每我都会在夜里两点醒来,我觉得活着,或者死去对我而言已经无所谓了。

我浑身都疼,我想要摆脱疼痛,但是疼痛无处不在。

我盯着白茫茫的天花板,慢慢地走过我这五分之一的一生,蓝色的泪滴一滴滴滑落在床单上,浸润出湿漉漉的一片。

原来你也不爱我……

“鱼身上那么多次,它们不会痛吗?”年少的我再次站在我的面前,天真地问道。

那些往事曾经像刺一样扎在身体里,时间久了感觉不到痛了,它们不是消失了,它们都已经变成我的骨头了吧……

妈妈你爱不爱我?爸爸你爱不爱我?雾心你到底爱不爱我?雨若你到底爱不爱我?

什么是爱呢?

不清楚的话,还是继续痛苦下去吧。

痛苦是我唯一感受生命的途径了。

成绩出来的瞬间,大家如同池塘里的游鱼鱼刺纷纷涌入食物的中心一般,挤在黑板面前,恐慌又兴奋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我焦急地坐在座位上安慰着自己,一切都会没事的。

手指流出鲜血,我惶恐地擦去血珠,看着鲜红的颜色染上白纸。我猛然抬头,在第一的位置上看到了我的名字。

“你考了第一!年级第二!”梁意摇晃着我的胳膊,兴奋地说道。

我恍惚地望着她,想朝她微笑,分享这个喜悦的事情,可笑容还没有出现,我便哭了出来。

“怎么哭了呢?”梁意焦急地翻找着纸巾,帮我擦眼泪。

我摇摇头,结果纸巾安慰地朝她笑了笑,泪水却依旧控制不住的滑落在课本上。

终于可以交差了……

我呼出一口长气,仿佛今天的天空特别明朗,今天的阳光特别温暖。

推开房门,我站在门口朝妈妈笑道:“妈妈,我考了第一名。”

“班级第一还是年级第一?”妈妈站在窗边转过身望着我,手里的衣架放在了阳台上。

我有一瞬间的错愕,才缓缓开口说道:“文科排名里的年级第二,全校排名在四十名。”

“那你还要好好学习,不要因为考了一次就沾沾自喜,最终目标是高考,这只是一次很小的考试,不算什么的。”妈妈转过身继续晾晒着衣服。

“你说过,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一名,就给我买蛋糕的……”我撕扯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轻声说道。

“买买买,就知道买!知不知道养你花了我们多少钱!每天这要那要的,你究竟要花我们多少钱!我欠你的吗?”妈妈愤怒地走到我身边,一只手用力地推着我。

我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直到站在楼道里,妈妈愤怒的声音盘旋在空旷的楼道里,仿佛低沉的诅咒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站在台阶的边缘,我朝她淡淡地笑了笑,放弃了所有的力气,朝身后倒去。

……

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知道脑子很痛,妈妈哭喊的声音在身旁回荡……

“妈妈,这次我考第一名,你就给我五块钱吗?”童真的眼神望着妈妈的身影,我有些犹豫地问道。

至于勇气,是因为,妈妈那天心情真的非常好。

“嗯,考了第一名,当然有奖励。”

“妈妈,我考了第一名!”我拿出奖状晃在妈妈眼前。

“考了第一名要好好保持,不要骄傲!”妈妈撑着腰,高大地站在我面前。

“可是,第一名了,还不能骄傲吗?”我低着头,轻声嘟囔着。

“那你可以奖励我五块钱吗?”我拉着妈妈的衣角,轻声问道。

“没有钱,这里要钱那里要钱,你知不知道你花了我们多少钱!”

“可是……”没等我说完,妈妈提着我的衣服,把我关进了黑漆漆的房间里,我看着身旁黑压压的棺材,趴在门上哭喊着。

爸爸取代了妈妈站在门前的位置,因为妈妈还要去做饭。

……

“妈妈,过生日可以买蛋糕吗?”

“蛋糕费钱,我们不要。”

“那生日和平常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选择你想吃的菜,我给你做。”

我思考着我可以选择的维度,想到了平常妈妈永远不要让我吃的鸡蛋羹。

那年我尝了一口鸡蛋羹的味道后,这种感觉就永远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此后,我多次祈求妈妈为我做,她都嫌弃太麻烦了,打消了我的念头。

直到那年亲戚的小朋友来了我们家,妈妈开心地端上了鸡蛋羹,我才知道,妈妈只是不想为我做。

小朋友胡乱地把鸡蛋洒在桌面上,妈妈也不生气。我盯着那些被浪费掉的鸡蛋,心里一阵痛痛的感觉。

此后,鸡蛋羹成为了我生命中最美味的食物,这是我一辈子的执念。

而十五年来,我一次也没有拥有过生日蛋糕。

泪滴滑落,我坐在教室里,全部吸收着同学们奇怪的、灼热的目光。

我的腿被摔断了,打了石膏。

五楼的高度,我爬楼梯,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了,要半个小时。

医生觉得不需要这么快回学校上课,妈妈却觉得耽误了课程,会赶不上进度。

我也无法容忍妈妈每天在身边絮絮叨叨地噪音,我自己选择了回学校。

“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以后腿受伤了,那怎么办?”妈妈焦急地劝说我再待几天。

我看着她纠结又复杂的表情,轻声说道:“我自己承担,不用你管。”

“不要我管?你是我养大的,不要我管?”妈妈的手挥向半空中,又迟迟未落在我身上,我执拗地望着她,仿佛我们互相伤害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样子最好是对的。”妈妈奋力地甩了甩手,放下了最后一句狠话。

为什么总是纠结对不对,为什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妈妈,我真的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吗?

“医药费很贵吧,我以后会还的。”我违心地说着伤人的话语,刺痛着我们曾经血脉相连的身体。

“谁要你还了,你好好读书就是了。”

躺在病床上的那些天里,我不想睁开眼。

我看到面前有一整天的时光,没有任何期待。

时间的感觉再也带动不了我做任何事情,它只是让我老去。

为什么就不能这样死掉呢?

可是我看到了妈妈照顾我憔悴的脸,看到了她为了我向单位请假而为难的表情,我知道妈妈过得很不好。

妈妈,你过得好我才能恨你你过得不好我却想哭。

我原谅妈妈了。

所以我选择了生命,选择了回学校。

等我把欠你们的钱还清了,我们就两不相欠了吧。

“我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了?”梁意看着我的样子,惊叹地说道。

“不小心摔了。”我朝她淡淡地笑了笑,轻轻摇摇头,我慢慢说道:“我没事的。”

“不,你有事。”她指了指我面前堆积如山的作业,命苦地说道:“这堆作业不会放过你的。”

“好吧,都不要放过我吧。”我无奈地摇摇头,埋着头开始补作业。

“你午饭怎么办?”

“我让朋友帮我带了。”

“学校不是不允许把饭带出食堂吗?”

我指了指腿,无奈地笑道:“病人有特权哦!”

“听说你腿瘸了?”陈慧站在我面前,笑着问道。

我感受到了一种不适,只好轻轻点头。

“那我最近帮你代理课代表的职位吧。”陈慧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趴在我桌面上问道。

我拉开我的试卷,轻声说道:“可以,但是不要碰我的东西,我有洁癖。”

“行吧。”陈慧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离开了:“装什么装。”

梁意生气地瞪着她离开的方向,吐槽道:“谁能有她装,你知不知道,你走的时间里,她们都在背后骂你。”

“是吗?”我淡淡地笑了笑。

“就是啊,她们聚在一起,说你清高,说你从重点班转过来的了不起,说你……”梁意止住嘴,没有再说下去。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说道:“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你真好。”

“这是应该的,毕竟我们是同桌嘛。”梁意轻轻抱了抱我,笑着说道。

其实我有洁癖是真的,不喜欢别人抱我也是真的,不过,看着梁意笑着的样子,我也不所谓了。

一月,天空卷下几片飞雪,我拄着拐杖慢慢走在灯光下。

晚自习下后,学校已经陷入了宁静,仿佛是沉浸在黑暗里休眠。

我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缓了一下,伸出手裹紧围巾。

我的背上全是汗水,脸上却冻得通红,我揉了揉脸,呼出一口气暖暖手。

雪花飘飘摇摇地粘上我的头发,我的衣服,最后慢慢融化成透明的水珠。

雨若因为家庭原因,最近也不能和我一起走了。

孤零零的道路上,我看着不远处欢笑的人群,认出了里面的陈慧。

陈慧也望向了我,她的目光揉碎在黑暗里,我看不清楚。

她朝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笑眯眯地朝我走了过来,带着身边的一群朋友。

“怎么还没有回家啊?”陈慧走到我身边,笑着朝旁边的人说道。

大笑声惊碎了这份安宁,我的心在一瞬间凉了下来。

直到现在我才看清这群人的面貌,原来都是我们班上的同学。

“听说你在学校里有关系?”陈慧笑着问道。

我不说话,淡淡地走在路上。

“你不会是靠关系进来的吧?”朱家伟抱着手戏谑地说道。

“谁知道呢?说不定成绩都是假的。”

“那她装什么清高啊?”

……

吵死了,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停住脚步没有行动。

“你们要是没有事,就早点回家吧。”我轻声说道。

“你管我?”朱家伟瞪着眼问道。

“说不定她喜欢你!”陈慧捂着嘴笑着说道。

我拿着拐杖绊了朱家伟一跤,他狼狈地滑倒在冰面上,痛得直哀嚎。

“你敢打我!”朱家伟恶狠狠地望着我。

我委屈地举起脚,又无奈地举起拐杖,轻声说道:“冤枉啊,我可是病人。”

“说不定是你旁边的人推的。”我委屈地瞥了他们七八个人。

“而且,我还知道,你们之间,有五六个人,是靠关系进来的,其他的都是压线进来的。”

“问我怎么知道?”我故意停了下来,悄咪咪地说道:“你们之间,有叛徒告诉我了哦!”

说完这些话,我也不管他们怀疑的目光,拄着拐杖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我早知道他们之间有隔阂了,既然要吵架,我来帮帮他们吧。

我就是这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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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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