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
一只手按着我的右肩,一只手抓着我的脸,那指尖嵌进我的双颊。
如往日一般,她这么命令着。
那双尘封于镜片后的双眼,也如往日一般无二沉暗无光。
“不。”
我给出如往日一般无二的回答,感受着那仿佛要渗入颌骨的力道,低下视线,开始研究她衬衫第一颗纽扣上莹白的大理石纹路。
她松开手,轻轻一推,又将食盘摔在我的面前,转身离开,坐去一旁的办公桌前。
我感受着后脑勺磕在水泥墙上带来的微微钝痛,习惯了,甚至都懒得伸手揉一揉。今天是火锅底料煮的菜和肉丸,和半热不热的米饭,一些汤汤水水在刚刚一摔中洒了半圈。我看着那些红油绿叶,还有没热透的剩米饭,那么敷衍仓促,想必今天也是加完班后匆忙赶回来的。
我抬头看看她,正皱着眉盯着电脑,手边是两块巧克力和一杯咖啡。
看来今天也没打算吃饭。
吃完饭,洗洗漱漱,躺回那张白到像是按下了空格键的床上,我伸展四肢,听着一旁的键盘声开始发呆。
今天是第几天了。没有数过。
一周?一个月?一年?看不见外面的光景,除了看她起床睡觉送饭休息,我早已放弃计算时间。
一开始,手上脚上是拴着铁链的,冰冷却滑稽,因为铐在皮肤的部分都缠着绒布。
“真是多此一举。”
醒来时看着那些白炽灯下闪着毛茸茸光泽的绒布,我这么想着。
懒懒地抻一抻铁链,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床上,避开有些刺眼的顶灯,眯着眼打量四周。白漆的墙面,略阴冷,十来平的大小,两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无隔断遮挡的马桶、洗手池和淋浴头,空调,没有窗户。
是地下室。
“真是多此一举。”
我不由得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从唯一一把椅子上起身,向我走来。
“笑什么?”眼里似乎有些怒气。
我不作声,只看着她在我腿边坐下,扫了一圈儿那些铁铐和链子,又微微低头,打量我的双眼。
我看着她眼底隐隐约约的狰狞和情绪虬结。
“都到这儿了,还笑得出来?”
我依旧没打算收回嘴边的笑容,只把后脑勺又在枕头里蹭了蹭,调整出一个更合适的高度,然后轻轻舒一口气,闭上眼准备入睡。
耳边听见她的呼吸声突然急了,眼前似乎看得见她的怒容。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就要不耐烦地离开时,久到我快要真的睡着时,脸的两侧突然传来一个冰凉湿润的触感,那双手钳住我的下颌,好像是捧,又更像是想掐住的我脖颈。“但她舍不得。”
“爱我。”
睁开眼,看着那对近在咫尺的漆黑瞳孔,感受到她的呼吸正拂过我的唇尖。
“不。”
她双手的力道把我按进枕头,掌心微微出着汗。
“爱我。”
“不。”
我闭上眼,继续酝酿睡意。
那双手颓然松开。
我感受到被子被掀起,带出的风灌进身上唯一一件睡衣和皮肤间。
胯上传来熟悉的冰凉温度,耳边被柔软的发丝搔着,十分痒,铁链的声音提醒我,其实抬不起手去挠。
“爱我。”
“不。”
后来她渐渐也发现了。真是多此一举。
滑稽的铐链被收起,再没出场过。毕竟我根本没打算逃走。
她注意到书本和纸笔已经驱不散我脸上的无趣,终于留下一部可以联网的手机。只是每天睡前都会收走,里里外外地,翻个底朝天。
看着那些迅速刷新着的“外界”,无数雷同的风波涌起又平息,无数华丽的人们绽放又了无痕迹。我渐渐淡了兴趣。
我开始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玩儿起了小软件。
“你好!”
“你好。”
“T还是P?”
我看见她在翻记录时睁大了双眼,耳尖颈侧的血管似乎看得见血液奔涌的姿态,几近爆裂。
那晚,她狠狠咬住我的脖子,从声带里挤出那句道过千百次的命令。
“爱我!”
“不。”
“我感觉你根本没想找女朋友。”
“你怎么这么死气沉沉的。”
“你是我的谁啊,不想聊了。”
“没人能走进你心里。”
“你好奇怪。”
她们一个一个消失在对话框之外。
她也许是注意到我面上渐渐黯淡干瘪,终于留下一套衣鞋。
门没有上锁。也许从来就没有上过锁。
我在她上班的时段出去游荡。
也没有哪里可去的,只是坐在街边看看行人,然后在傍晚回来。
一开始她会早早赶回来,在打开门看见我后长舒一口气。
演什么啊,肯定是没上班就跟在后面。
后来她似乎是放心了,习惯了,该上班上班,该出差出差。
醒来看见她在枕边,向这一侧微微蜷着身子,把我的右手抱在怀里,紧贴在胸前。
我看着那些错进她睫毛的发丝,淡淡地想着,“这是第几年”。
我把右手轻轻抽出,窸窸窣窣地穿上有着柑橘洗衣液气味的毛衣长裤,打开门,走进长夜,顺着灯光,走上街。
我站在雨后湿滑的水泥台上,看着楼底零星驶过的车辆,和几米移动着的被灯照亮的路面。
身后似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我好像踩碎了一只蜗牛。
耳边的风一瞬里便压过蜗牛壳碎裂的声音。
“爱我。”
“不。”
尖叫声在寂静里割开黑暗。
那黑暗,又笼罩了我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