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存在一个世界,空中是许多小小气泡,每个小气泡里都有着许多小小的个体,形成一个小小的社群。
气泡每在空中旋转一圈,便是一个纪年。
气泡们一旦碰撞相融,两个发展着不同文化和制度的社群就会叽叽喳喳地融合成一个。气泡一旦在风中破裂了,社群崩散,个体们各自漫无目的地游离在空气中,直到黏着在另一个气泡上,去努力融入,或始终格格不入。
2、
存在一个世界,主宰这个世界的生命体是“规则”。
散落的文字、标点、语法之类,是低等生命,也是规则的养料。
宏大而坚定的规则是贵族,比如“所有东西都会消亡”,比如“任何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
零碎的、含糊的规则,是平民,比如“头发搔在人类脸上应该会发痒”,比如“有叶绿素的植物也许会是绿色”。
那么,不甘凡庸的平民会起义吗?
3、
存在一个世界,所要描述的生命体,是风。
诞生于自然。
冷风和热风相遇,她们接吻,山涧呼啸,落雨纷纷。
小小的轻柔的风,打着旋儿,裹一片花瓣,再裹一片诗句。
庞然、暴躁的风,踏平了花木,卷走了残骸,又匆匆消失在海里。
灰尘是风最爱的秋千,悠来荡去,悠来荡去,偶尔有懒趴趴的灰尘生气了,风赶紧嬉笑着逃离。
云朵是风的照相机,揪一揪,卷一卷,写下“可爱小风到此一游”的恶作剧。
有风带来了远处烤鸭的香气。
诶?
吃不着吧?
气死你!
4、
存在一个世界,有一种生命体是棉花球的样子。
每一个个体是棉花球中的纤维。个体们纠结交错,相触碰的地方,即是互相间生命联结之处,羁绊、交集、关系。它们,有的在棉花球中左右虬结,绵延不休,有的,只短短一个小茬儿,便匆匆终结了。
棉花球是社群,它们的本能便是紧紧联系在一起,彼此间越缠越紧,越缠越紧。起初,是松散的、蓬软的、自由滚动的、如云朵一般,随着愈加频繁紧密的纠集,这球棉花的终结便是在某刻,密度过载,如光滑的卵石,如坚硬的金属体。它们纠结着,沉沉坠嵌入土地。
地面上有着密密麻麻小小的凸起,那便是一球球坟墓,纪念着它们曾经的繁华和窒息。
5、
存在一个世界,有一类生物是液体,诞生于地底水脉,个体们从水脉中悄悄析出又沁入土壤,在松土石砾间蔓延舒展。
个体们终其一生都在奋力伸展自己。努力吞入土壤中的营养,又努力生长。
个体们相遇,相遇之时便开始博弈,触碰,试探,衡量。吞噬。
被吞入的个体,依旧活着,但不再有控制权,只能看着自己努力生长、努力生存至今的身体成为对方的一部分,就只能那么看着。是败者,也是奴隶。
奴隶也曾无数次吞噬别的个体,只不过这次是轮到了自己。
6、
存在一个世界,有一颗终日炎热暴晒的星球。
星球上有那么一种生命体,她挺立又延展,根系紧抓进地底。
她像一把巨大的阳伞,遮蔽了烈日,有别的小小的生命得以在阴凉下喘息。
小小的生命们日日仰望着她,代代在她的庇护下繁衍嬉戏。
小小的生命们将她供奉为神明。
小小的生命体们呈上华美赞誉,又供上精致、但在她看来其实毫无用处的贡品。太阳是那样毒辣,虽然她很想收起伞体、紧紧蜷作一团,但看着小小的生命们的供奉、听着那些婉转悦耳的赞美,她咬咬牙,选择了继续苦苦支撑。
终于,某天,看着小小生命们在荫凉中悠然自在,她想,“也许我能稍作休息”。她垂下双目,对着定期来上供的小小生命们诉说她的苦涩与希冀。
小小生命们欣然答应。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感谢您的庇佑!这是您应得的休憩!”
“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让我们回去研究一下,毕竟这关系到我们的存亡与生息。”
“太阳是那样毒辣,太阳是那样毒辣。”小小生命们又低语。
小小生命们忙碌起来,她看着脚下无数小小的黑影奔来跑去、聚作一处、又迅速散去。
小小生命们向她请求采集她的根系,说是为了研究出和她相似的阳伞机械,以替代她形成遮蔽。她欣然应允。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末端根系,为了能休息,拿去拿去。
某日,小小生命们全部聚在了她的脚底,小小的脑袋们低垂着,好像在专注地围观着什么,一片默然与屏息。
剧烈的疼痛从不起眼的末端迅速扩散,她被疼痛扼住了神经。
她瞪圆了双目,看着那些小小的脑袋。她再不能言语。
死亡的前一刻,她求不得答案,愤怒和困惑就那样定格。
小小的黑影们看着那些象征生命的华丽色彩一层层褪去。在她终于变得焦黑又坚硬的那一刻,黑影们爆出震天的欢呼声。
“成功了!”
“终于不用说那些废话、搞那些上供仪式了!”
“解放了!”
“不用再怕烈日,她终于成了我们永远的阳伞!”
欢呼声中交杂着许多嗤笑。
“替代机械需要那么多材料,代价可太大了。”
“她就是提供点阴凉,难道为了让她能休息,我们就得耗尽几代积蓄吗?”
“真是笑话。”
小小的黑影们在焦黑的阳伞下继续繁衍嬉戏。
她成了这颗星球的一部分,成了建筑。
黑影们不再有神明。
7、
存在一个世界,有一个生命体,她自存在起便是孤独的唯一。
她在一处扎根,身体是网格状,不断延伸,延伸。
她从草木虫蚁那里,听闻同类的存在,即使是没人真的见过,但她怀抱着这点希望努力地延伸自己。
她将润泽的身体伸作纤细的肢节,又分叉交错,想要网住更多信息。
她寻觅,寻觅。
寻觅,寻觅。
也许某日从末端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触碰。
也许她终有一日能迎来那若狂的欣喜。
也许即使生命干涸,她也只是如此独立于世,叹息着死去。
她想,“也许也许”。
她寻觅,又寻觅。
8、
存在一个世界,有一种生命体是气体,是地壳内的物质层层渗透至大气。
它们紧紧挨着,必须时时说服身周的同类进行融合,只有互相融合、成分愈加复杂才能更长久地存续下去。
有一只天生无法融合,它四处游荡着,找到同它一样的族群。
这是一个短命的族群。
它们迅速出生,又迅速死去。但它们并不孤独,它们紧紧依偎在一起,为新生命的诞生和加入而欢呼,为熟识的同族的死亡而沉寂。
另有一只看不起混沌,以纯粹而自豪,也是早早消亡。其实有许多这样自傲的个体,但它们睨视着那些浑浊的同类,它们在群体外骄傲地独居。它们的消逝无人察觉,也无人叹息。
9、
存在一个世界,有一种生命体是光,它们在行星环上蜿蜒流淌。
它们的体内附着着能量,有时候会被路过的飞船当作燃料抽走使用,于是行星环上会出现小小的混乱,光湖波动,但又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悠然自在。
它们没有得失计较,对失去、对死亡,毫无察觉,毫无感知。
也许是淡然超脱,也许这就是生命的终极形态。
但也可能只是麻木罢了。
那些光波流转,那些绚烂细腻的色彩,路过的旅人无不惊叹又称赞。
它们肆意舞动,怡然又自在。
10、
存在一个世界,有一种生命体是“波动”。
空气中粒子的颤动,树叶被风吹拨的晃动,睫毛在双眼迷离时的轻抖,这种物体的“波动”,像是一段频率,是一种生命体。快的、慢的、短促的、长久的。许许多多,无人察觉的生命体。
星球上的人类突然在某刻消失了。星球上的一切都存在着,除了人类。一时间无比噪杂混乱,马路上正行驶的的车辆轰然相撞,曾被举持的物体纷纷掉落,机械们全部陷入失控或停滞。但嘈杂没持续多久,很快,星球上便安静下来,只余下零星的动静。当然,在此期间,有许多“波动”诞生,又有许多“波动”永远消失在空气。
有一个“波动”,她诞生于一场豪雨。雨水在檐下聚作水洼,她是雨停后屋顶排水槽的雨水滴落于水洼时“水面的颤动”。
这当然是一间废弃的屋子。屋内的桌上,有早餐还没来得及腐坏。
她爱上了一首歌。
是窗内一台老旧录音机所播。也许是前不久新换的电池,又没人按下暂停键,这首歌就这样在安静的小屋内回旋。
窗户被雨后的凉风吹开,半敞着,那歌声悠悠传出。
她当然听不懂她的词意,只是在空中和她一同起舞,偶尔节奏轻快,她们碎步跳跃,偶尔旋律激昂,她们一齐舒展着换成狐步舞。
水洼总会在骄阳下迅速干涸,排水槽也迟早会将瓦片缝隙残留的的雨水排尽。她的寿命当然会很快终结。
即使她已消失,那旋律也依旧在一遍一遍重复着。
一遍一遍重复,直至屋内屋外都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