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为什么哭呀?我踮起脚,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我听见极力压抑的呜咽声,似乎在喉间艰难地滚过了几滚,才终于沉沉坠地,它们渗入瓷砖,又从墙上的白漆中析出,形成回音,在映着暮色的房间内一圈圈蔓延如涟漪。

你为什么哭呀?

抬手去捧她哭红了的脸颊,泪水的湿润和痛苦之下的潮热在指尖蒸腾不息。我的手指径直穿过了那早已被悲伤浸透泡胀的、仿佛即将腐烂的蜜桃一样的皮肤。

哦,是了。

我已死去。

胸口内像正放着一碟开水,摇晃着四溅,灼烫着躯体。

低下视线,看见自己正坐在桌边,半透明的身体之下,是个小小的精致的银盒,里面应是一对润泽的珍珠耳坠,她早就看上这款,但迟迟不舍得买下,肯定也早就猜到我会送这个,但当然还是要送,当然是想看见她开心。

那是我没能送出的纪念日礼物。

她找到了。

也对,毕竟要收拾遗物,而它们就藏在床头柜的深处。

我像是磨砂的烟雾,笼罩着银盒,试着往各个方向挪动,发现身体的一部分必与它接触,动得了,但离不开。

看来是被困在这里了。不,是遗留于此,成了附于盒上的幽灵,也许完成什么心愿,便可以如鬼神故事里一般安心消散。

我独自在病床上死去。

那是和她在一起的第一千七百五十六天的傍晚,我在下班的地铁上昏了过去,再醒来,就已经全身插满针头和各式管子,鼻尖是凉凉的氧气,床边是不厌其烦运作着的各种仪器。我听着那些规律的滴滴声和门外遥远的人声,不禁思索,只是一次晕倒,竟如此大的阵仗,心中某块隐约沉了底。

她背着大包小包从门外走进,看见我苏醒,慌忙丢下手里的东西,急匆匆赶来床边,紧紧抓住我的手又忽然松了松,小心翼翼地看看我手背的针头。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感觉冷,她关切地仔仔细细询问,我也忍住疲倦一一作答,但当我问起医生怎么说时,她脸上一瞬间的僵硬和躲闪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她撒谎的技术很烂,超烂的,每当她撒谎,就会很频繁地眨眼,讲完还会抬手挠一挠发鬓。

她撒谎技术超烂的,她说,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很容易治好的,但要住一阵儿院,观察观察,以免有什么疏忽或后遗症。

她撒谎技术很烂。她很在意数字,面包的克数,书本的页数,楼里每层的台阶数,我算日子的习惯还是被她传染的。

她没有告诉我住院的天数。甚至没有大概数字,哪怕是个模糊的区间呢?

又是什么样的病会有遥遥无期的住院观察呢?

看着她心不在焉地把桌上的水杯从左侧摆到右侧,又从右侧放在中间,便闭了闭眼,没有追问。

我在病房里看着窗外天亮又日落,艳阳又阴雨。感觉得到自己一日更比一日虚弱了。手背的血管干涩着隐隐作痛,体内的血液仿佛被一瓶又一瓶药水稀释、稀释、再稀释,但却浑身都觉得干枯粘稠。

我看着她停了工作,整日整日陪在床边,每次醒来时,都看见她勉强振作着展露笑颜,但时间一时时过去,查房、擦身、换药、检查、三餐,各式琐碎的事务和无谓的消磨,终究让她在每个傍晚都筋疲力竭,失去了笑意。我看着她渐渐枯萎了,不,就好像我躺在这里,正吸干她的生机。

那天,她出去装热水,离开片刻,那一瞬间里,我知道就是此时了,现在就应是尽头了,像是被拔掉了洗手池底的塞子,感受到死水一样的生命从躯体里汩汩流失,我慌乱但疲倦,没有按响呼叫铃。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突然觉得一惊。

忘记告诉她礼物的事情了!

还差两天,就是我们的纪念日了。

她找不找得到呢?

还差两天而已。

耳边似乎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但我已独自在病床上死去。

我看着她每日对着银盒哭泣。

它被摆在了床边,她一日一日地失眠,通红肿胀的双眼着着我,不,看着银盒,偶尔会有泪水泛上,也会长久地干涸着。也许在回忆,也许在懊悔,也许在恨天意。我努力地探过身子,屈起臂膀,把她搂进怀里,想要阖上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不要再看了,不要再想了。睡吧,快睡吧,醒来后,太阳会照常升起。

她必须回去工作了,只能靠着药物入睡,但总早早醒来,然后继续看着这里发呆,直到闹铃响起,她会轻轻地说声早上好,再挣扎着爬起来潦草地塞些食物锁门离开。

下班后,或节假日,她并不出门,一本本翻起了书架上属于我那侧的藏书。那是个简易的架子,毕竟这房子条件不太好,我们没有打算久住,只买了便宜货凑合。左侧是她的,全是侦探推理、科普图集,右侧是我的,是些严肃文学和散文集,还有各种漫画和大开本画集。她经常看着看着忽然垂首将脸埋在手里低低哭泣,我遥遥看见,不曾记得那些漫画里有多少催泪剧情。

我看着她颤抖着的侧影,总不由得在胸腔里洇开一声叹息。

触不可及,如此无力。

时间慢慢过去。

时间总归是要过去的。

不论是痊愈还是掩埋,她终于慢慢地、会在休息时间里出门了,大包小包地采购,或是与朋友逛街。

我看见她在摸索着学做饭,烧糊了,烧焦了,烧过了,没烧熟,到最后成为食物,甚至开始摆盘,做我喜欢的菜,做她喜欢的菜,外卖和速食终于被一点点取代。没了我的哄骗,她居然也吃青椒了,只是表情还是那么遭罪。

皱巴巴的脸,还是那么可爱。也许是错觉,她总一边嚼,一边用力眨眼。

我看着她终于用新衣换下了早已洗褪色的旧衫,她瘦了很多,又慢慢吃回来,体型匀称,衣服漂亮合身,她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相当满意,突然回头似乎想要呼唤,又回过神儿咽了咽。

终于,她认识了新的人。

我看着她的手机频繁亮起,是个晨间雨林的头像,发来很多很多语气轻盈的问候又有着隐隐的深情。

起初,她只是散散搁置着,有些不耐烦,爱搭不理,我看着心里着急,又有些卑鄙的安心。

我偷偷地看她们闲聊,想要从只言片语里判断对面是不是个足够好的人。不是又能怎样呢?但我得看看。我想看看。

她们一起下班。对方并不顺路,但每天都远远地绕来等待。

她收到许多花束,是她喜欢的紫苑与鸢尾,还有伯利恒之星,甚至贴心地一起送来了保鲜剂和花瓶,花瓶也是漂亮的玻璃几何型。

她们约过饭了。吃的是泰国菜。口味一般。但饭后的小路上有过长谈。

她们一起喝了咖啡,吃了甜点,买过衣服,逛了公园。

每天,她依旧会在睡前看着我发呆,但入睡后的表情,似乎越来越轻快。

对方来了家里,她们买了食材,一起做饭。

那是个秀木一样挺拔又清丽的女性,在她转身看不见的时候总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身影。

那遥远的沉静的目光,让我不敢再窥视。

真好,她又有了一个深爱着她的人,我几乎想要哭泣。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长久地注视着银盒,清晨时,终于把它收进了抽屉,我坐在桌上,满心落寞,但又欣慰,又欢喜。

她要去和她住在一起了。

大大小小的纸箱,一层层被小心包裹的瓷器,曾经温馨的家变得十分混乱,我看见自己的衣物终于被打包好捐寄出去,看见自己的书也被卖了二手,听见搬家工人进进出出,听见她们在商量那些零碎的小东西,哪些留下、哪些丢弃。

搬家的最后一天,银盒被从抽屉里拿出,她对镜戴上了珍珠耳坠,我从身后轻轻环抱着她,手指隔空划过她的耳侧,看着镜里的她正满眼的闪烁笑意。

她将我埋在了楼下的绿地。

看着那辆满载着纸箱的车驶远又消失。

我踮起脚,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春天里,顶着种皮的嫩芽,在风里摇摇晃晃,稚气又顽皮。

低垂的杨柳拂过水面,留下涟漪。

夏天时,草地如动物皮毛,在烈日下柔亮如新。

繁花盛开,秋风又起,万物在夕阳下懒懒睡去。

冬天,雪下了又融,融了再下,麻雀在我的脚边蹦来跳去。

鬼神故事都是骗人的,她终于再次幸福起来了,我终于了了残愿,但却依旧停留在这里。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没了她在身边,万物回归为万物,我只是个幽灵。

我不禁想象着她的日常,也试图奢望她再次出现在这里。

不。

还是不要回来了,不要再因我伤心。

我只是踮着脚望一望,这样也可以。

这样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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