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再碌碌寻觅又总空欢喜。
相伴的相伴,独立的独立。
爱侣们在风中纠缠,露水如落雨纷纷,花朵在细细颤抖;工蜂们各自攒起蜜糖,是熙攘中的孑孑孤影,在夕阳下旋舞又叹息。 ———新世界
我知道自己没有被分配到爱人,从有智识起就知道了。这条信息,和“不可以在公共场合展示自己的生殖器官”、“不可以无视人的意愿兀自进行骚扰”之类,一同输入脑中,成为常识。
在历史书上看到过,过去的人们是如何陷入茫茫无期的爱情、是如何爱而不得、是如何郁郁而终,那些痛苦的折磨荒废了一个又一个人的一生。书的下一章,便是新的纪元,全体人类的遗传信息被记录、被解析,于是,每个新出生的人,都已被层层解包,写好了一生的际遇。经过反复试验,社会决定保留每一对互为爱人的具体信息,留下一些新鲜和神秘,只将“是否会有爱人”这一信息作为每个人应知的答案而私下告知。
就这样,新出生的人类被分为两种,会有爱人的,和,不会拥有的。会有的人,怀着期待四处尝试新的人,直到出现对的那个,便安定下来,相伴余生;不会有的,便成了工蜂,不会抱有无用的希望,投身事业,发展爱好,将人生舒展成孤独而自由的样子。
至于繁殖,由于人造子宫技术的成熟,生育早已不再成为负担或任务,爱侣们或愿意搭伙共同生活的工蜂或个人,只要符合抚养后代的条件,都可以申请领养,而每个婴孩,自是经过人口构成的精密计算、以及优质基因筛选组合的产物。
爱侣们谱写了许许多多甜蜜的爱情故事,工蜂们则将人类幻想和事业的版图扩张得越来越辽远广阔。当然,工蜂也会有爱情,只不过,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回应。工蜂们的诗歌,苦涩,但很快便被丢在脑后,成了脑海里遥远而模糊的废弃物。
我是工蜂。
当我学到、见证了爱情是什么时,依旧对自己工蜂的命运不以为然。怎么,难道工作不够饱和、食物不够美味、爱好不够有趣吗?
爱情,那是别人的事情,和我没什么关系。虽然有过心动的人,但仅止于心动,面对现实的冰冷和对方的漠然,自然就慢慢褪去了。
所以,当我气喘吁吁赶到朋友已经到齐、热热闹闹聊着天的餐桌前,当我看见她的时候,突然感到正兜头淋下粘稠而刺骨的绝望。
我是工蜂。我的爱情注定无果。
四肢突然像在果冻中游泳一样脱力且无措。回过神儿来时,已被朋友安排妥当,在她对面落座。我压低视线,不敢再与她对视,但满脑子都填满了刚刚那一瞬相视。
余光里,看见她手里捧着果汁,一边和身旁的亲友闲聊,一边有意无意扫向我所在的位置,我感觉自己被死死笼罩于那个视线,心脏鼓动,手指僵硬,双耳朦胧。
我是工蜂。我的爱情注定无果。这样的现实将我从悸动中撕离开来。
我几乎看不见她的长相、她的衣着,只是不停地想要再看一看那双眼睛,但每每视线即将相连时,又慌乱地闪躲。我害怕与她对视,害怕被淹没,害怕一切齿轮错位的未知。
她顺着朋友的对话,抛了个话题过来,“你也爱看电影?”。
我不由得捏紧手里的杯子,默念着讲话不看着人家实在不礼貌,于是端正视线,逼迫自己直视她的眼睛,“啊?电影?对,我也喜欢,我和她们每周都约着去老电影院看一场,我喜欢那个氛围。”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人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讲得太多了?瞬间后悔不已。
感觉她好像顿了一下,“我也喜欢,但还没去过老电影院,都是自己在家看,要不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下周我也想去。”突然,她补了一句,“当然,你随意就好,不叫我也行,我只是好奇。”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只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不停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暗红色头像发呆。
再之后,我们就没有更多对话了,饭桌上朋友们吵吵嚷嚷、兴高采烈地交换一周以来的八卦日常。入夜时,有人已喝得醉醺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马路尽头,我看着她在朋友的簇拥下离开,脑中似乎响起了无数描写月夜的歌曲,但也好像一切都无声寂静。
回到家,我瘫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点开她的联系界面,她喜欢红色吗?她现在睡了吗?不可以这么快就联系她吧,又没有什么紧急话题。
对了,在这种外出聚会的场合,应有爱人的人会戴上玫瑰胸针,而工蜂们,衣领上会装饰着小蜜蜂,这样更容易互相识别,应有爱人的也能更高效地互相找寻。她戴的是什么?我努力搜寻记忆的每个边边角角,但竟只记得她的眼睛。没戴也是可能的,毕竟我就不喜欢戴那种花哨的东西。但,下次,下次,下次一定要看一看。如果她也是工蜂,那做个朋友、甚至能互为陪伴也好啊。想再见她一次,想再看看那双眼睛,想和她距离更近,更近。
如果她是玫瑰,如果她是玫瑰,那她自有对的人与她互为伴侣。
啊,我都在想些什么,不可以如此期盼又沉溺。
我是工蜂,注定没有爱人。心底苦涩起来。
一夜就这么过去。
三四天后,我通知了她看电影的时间和地点,一个字一个字仔仔细细地编辑,反反复复地读,小心翼翼地发送,生怕她觉得我啰嗦又无趣。她的回复也很简洁,寥寥几字,不冷不热,让我的躁动渐渐冷下去。
周六的晚上,我们在电影院再见,朋友们也在场,但她却不知怎么,坐到了我的身旁。
电影讲了什么,根本没看进去,只悄悄看着她被勾勒出线条的侧脸在微微闪着荧光,红红绿绿。我不敢眨眼,又不得不眨眼,又为每次眨眼时黑暗的片刻而惋惜。电影结束了,灯光亮起,我终于想起什么,赶忙去看她的衣领,一只暗红色的毛茸茸的蜜蜂正振翅欲起。
啊!她也是工蜂。
啊!她和我一样,是工蜂!
一种别扭的隐秘的欢喜和舒畅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也低头看看自己的衣领,笑了笑,“好看吧?我新买的。还看见那家店有卖白色的,想要吗?等下发给你店铺?”她语气里的亲昵让我不由得一怔。
“好!好看的!可爱!我也要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不由得低咳着想要掩饰,又辩解道,“真的可爱”。
她的笑容更灿烂了些,抬手戳了戳我的衣领,“嗯,肯定很搭”。
我当然买了那个小蜜蜂,和她的那个一模一样,毛茸茸的胸脯,剔透的翅膀,伶俐的脚足。只和她那神秘的暗红色不同,我的是无瑕的纯白。
她怎么知道我喜欢白色。
之后。
之后,我们每周都在电影院相见,每周都播着不同的电影,但我依旧很难再看进去,只悄悄打量着她专注的神情。偶尔她也会出现在第二天的聚餐,打听了一下,是工作的原因,并没有那么多空闲。
她是朋友的朋友。
她是我的联系人之一。
她是那个小小的暗红色头像。
她是那双微笑的眼睛。
她是那只毛茸茸的蜜蜂。
她是那只纤白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衣领。
随着时间流逝,一年?两年?许多时光过去,人们的生活慢慢交错又各自岔开,朋友有了别的朋友,爱好发生改变,聊天也很难有共同话题,走散的走散,疏离的疏离。
六个变成五个,五个散去两个,三个里又有一个离开。
昏暗的电影院里,渐渐地,只剩下我和她在看一场又一场电影。
电影开始前,我们会各自入座,两人间,只有一个扶手的距离。电影结束后,我们会闲聊几句,内容不着边际。
和她见面的日子,变成了我生活的坐标,下一周,只有一周,还有三天,还有一夜,直到看见那双眼睛,啊,就是这里,我属于这里。
她是朋友的朋友吗?
她只是我的联系人之一吗?
她已是我的朋友。
她也许是我命运中不能拥有的那个伴侣。
我悄悄将她放在了特别的位置,供奉在名为爱情的蜂巢,并默默将现实掩去。
直到有一周,她没有如约出现在身边的那个座位。
我在昏暗里低下身子遮住光亮,点开她的头像,轻轻催促又询问,但没有任何回音。
看着那个始终一片死寂的对话界面,困惑,担忧,患得患失,满心焦急。
直到电影结束,我从未觉得空气是如此浑浊,也从未觉得双脚是如此沉重,我感觉自己在一排排暗红色的座位里迷了路。
然后。
我接到了久未联系的朋友发来的,她的,讣告,和告别仪式的通知。
那个周六的中午,她在家里突发急病,独自死去。
死亡是什么?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这个词语。
死亡是什么?
花朵凋谢,但植物还活着,昆虫被踩扁,但只断了些肢节,被冰雪掩埋的动物,也许还能在下个春天醒来。
死亡?死亡是什么?
她不会再去电影院了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能再看着我微笑了吗?
死亡是什么?
我反复抚摸着小蜜蜂的茸毛,没有意识到它的前足已无数次划开我的皮肤。
告别仪式,就是与她相识的人聚在一个大厅里,互相讲些有关她的记忆,或长久地陷入沉默。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达那里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去干什么,只愣愣站在人群里,听见周围的絮语声如蜂鸣。
我好像听见,她的朋友说她应有爱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去找,这么多年就一个人生活。
“可她不是总爱戴蜜蜂胸针吗?红色那个。”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之前有一次突然来问我该去哪买蜜蜂胸针,然后就那么一直戴着了,倒也不奇怪,她总做些没头脑的事情。”
“也是,而且每周都约不出来,不知道在干嘛。”
“可能是工作忙吧,好像是家里情况不太好。”
“忙到头,结果现在,哎… …”
“哎… …”
我无法理解那些对话。
我看见了躺在水晶棺中的她。
头发衣服都被精心整理过了,非常得体,双手轻轻叠放在腹前,晶亮的双眸被覆上轻薄的眼睑。
她好像是睡着了,我似乎能看见她的睫毛抖动、胸腔起伏、甚至轻轻打着呼。
超高温的火化开始了。
我看着她在剔透的棺中一瞬间蒸腾为闪亮的粉末。
明明那沉睡着的身影还停留在视网膜上,但只片刻,她就变成了星星。
我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只是睡着,她还睡着!”。
有人的爱人,在陌生的异国。
有人的爱人,在史书的角落。
有人的爱人,在遥远的未来。
有人的爱人,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而我的爱人,是否已是棺中的那片星辰。
看着那片逐渐黯淡的星星,我的心脏不再跳动,沉入湖底。
那些写着她的名字的灰烬被苍老的手捧去。我并没有资格去触碰,只能看着,就那么看着,看着她被装进小盒子,看着她离去。
她怎么可能是灰烬,她是美好的,美好的、晶亮的、温柔的、那总坐在我身侧的身影、那荧光下的侧脸、那根戳了戳我的手指,还有那双微笑的眼睛。
人群渐渐散去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白色的蜜蜂狠狠扎进我的手心。
即使有血滴下,也是那么苍白无力。
她离去了吗?
不久前还在身侧,就这样离去了吗?
我又是谁?
我错过了吗?失去了吗?
我究竟是工蜂吗?
她怎么可能离去呢?她是玫瑰。不,她是我的蜜蜂。
不,我是工蜂吗?我也许应是她的玫瑰?
这冰冷却如磐石一般的分配制度,是否也会出错?
我们是否成了那四舍五入后被忽略的失误之一。
但是,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已经没有意义啦。
她离去啦。我遗失了我的玫瑰。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我在困惑中奔跑又踌躇,在失落中攥紧双手又四处抓挠。
白色的蜜蜂被我深深嵌入骨肉。
红色的玫瑰绽放在眼尾的枝头。
我的爱情,我的人生,就此落下帷幕。
说是悲剧,我也许拥有过玫瑰。
说是喜剧,我也好像错失了所有。
我是工蜂。
我的爱情注定无果。
命运之书如此写道。
全剧终。
故事源头是某日废话:
应该就每个人一出生就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伴侣。
这样,有伴侣的,就可以放心寻找对的人。
没有伴侣的,也不空等,专注于别的事。
这不就很好吗?
干嘛要搞这种世事无常人情叵测的现实状态。
空等空盼一场空不是很痛苦很不值吗?
真是的。
真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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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