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脚边的这抔土。
灰黄的颜色,不会在阳光下变得剔透,也不会在夜色里悄悄闪烁。
被风倏尔推散,却又悠悠地旋转着聚作一团,铺在行道上,也嵌进些砖缝里。
实在太过平淡无奇。
然而。
你脚边的这抔土。
曾经是两棵树。
数千数万年前,飞鸟有着眩目的彩鳞,巨鲲挥翅滑过海面。
高大的蕨类绣满地表和天空之间。
有一条河流将莽莽土地划出两岸。
河的南北两边,有两棵树从幼芽时起就遥遥相望,恨不能触摸,恨不能紧贴。
北岸的那棵高洁而挺拔,白色的树干像穿着锦缎的旗袍,横列的条纹如远山飞鸟样的走线,枝叶翠绿而光滑,在阳光下频频轻闪。
南岸的那棵,是那么宛宛,层层的树皮如打着褶、叠着蕾丝的礼裙,又枝干蜿蜒,细密的树叶上有着可爱的绒毛,在风中作响,如婆娑轻纱,又如礼帽遮面。
她们如此相遥望又相爱恋。
她们期待着狂风来临,因为被风折下的落叶的每一丝脉络上都写满了爱意与思念。
“起风吧,快起风吧。”
“快给她看看我的一往情深。快给她带去我的日夜思恋。”
“起风吧,快起风吧。”
“我在等待她的回信,我在等待风回头的时节。”
有多少嫩绿或枯黄的情书落入河中。
她们的爱情故事随着湍急的河水传遍了大陆的每个角落。
无数的虫鸟走兽收下她们赠予的美味果实与花蜜,在无风的时日里成了殷勤的使节,匆匆来去,传递着那些蜜语甜言。
雷雨的日子里为对方提心吊胆。
干旱的季节里暗自挣扎又咬着牙挥着枝叶道安。
时光茫茫,日月轮转。
她们长得足够茂盛啦。
她们的根系在地下深扎,熬住了河底的瘀肿,又钻过了坚硬的基岩。
终于,那些细弱的根末彼此触碰又缠绕紧贴。
终于,她们虽如此遥望,又如此近地轻轻勾起再打上死结。
她们分享同一球泥土,同一湾暗流。
一起看着虫蚁们在窝里打闹,一起为小兽在地底卷一个暖暖的窝。
好多窃窃的偷笑,好多恶作剧,还有好多小动作。
真是快乐。
然而。
天地终究无情。
她们终究还是被风和岁月碾碎又研磨。
她们失了光华,没了根系,成了碎木,朽作腐泥。
她们成了你脚边的这抔平凡无奇的灰土。
但她们也乘着风终于真正依偎且融在一起。
你脚边的这抔土。
曾经是两棵的树。
你听不清她们的细语,看不见她们正缠绵。
但无论狂风骤雨还是雷鸣闪电,无论是风华秀丽还是残破崩解。
她们在这漫漫时光中始终彼此爱恋。
不管距离多遥远,不管宇宙多善变。
她们的爱情,将在这流沙般的时光中,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