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凭着集装箱里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周围,一排排挤挤挨挨的塑料壳包装里各自端坐着一只只瓷白的小狗,尖尖立着的耳朵精神抖擞,细腻的釉线勾勒出倒三角的鼻头和杏仁一样的双眼,泛着光的身体上有着细细的毛发纹路,身后是卷成花儿一样的长毛尾巴,总之,很是精致。
她又努力分辨了视线边缘里自己白色的身体。
“好吧,我应该也是一只陶瓷小狗。”她这么想着。
她和许许多多的陶瓷小狗一起在集装箱里静静等待,外面似乎漂了洋又过了海,咸潮的空气从箱缝中渗了进来。
突然,似乎起了风浪,颠簸异常,所有的陶瓷小狗都在震动摇晃中四处碰撞,本来排放整齐的盒子像被打散的积木一样歪歪斜斜不成队列。她紧绷着神经想要维持平衡,但也无能为力。她在碰撞中掉落,盒子掉了个个儿,头朝下狠狠砸在坚硬的箱底。她感觉到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随着混乱中几不可闻的“啪“的一声从身体上碎裂开去。她是一只陶瓷小狗,即使破碎是她的命中注定,但如此早早地终结还是让她瞬间坠入绝望的谷底。
风浪停歇,她悲伤地散开视线,去探查那离开自己的细小是什么东西。
那是只右耳。淡淡的粉红还凝固在光洁的瓷面,凹凸的碎裂处,苍白的里胚于空气中暴露。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已变成一只失去了右耳、残缺的陶瓷小狗。
接下来的旅程她仿佛失了魂。
船只靠岸,集装箱被打开,陶瓷小狗们被一个个检查后摆进车厢里又运走。她被挑出来,随手扔到了一旁的废品堆里。
她听着身后的海浪声看着货车驶离了港口。
她被前来找漏的小贩捡走。
她和其它有着暇疵的玩偶摆件一起被放在破旧的线毯上吆喝售卖。
她被一个身着满是流苏和珠串的服饰的女人买走。
她来到了一个灯光昏暗但各处角落都闪着微光的旧货小店。
这里有开了线的娃娃、镶着宝石的残品纽扣,和一镜的铜锈。
她看着对面一位于下着雪的水晶球中无法再舒展身躯的芭蕾舞女爱上了一只摆放在邻架底部的玛丽珍鞋。
她看着那舞女深情地注视着那鞋上晶亮的绊钮一天又一天。她看着她终于借着架子被无意间碰撞的摇摆而坠落在地,逃离水晶球的禁锢,踉跄着依偎在那鞋里。
她看着同一桌上的旧书被一次次拿起、翻开、放下,又拿起。粗糙的皮革封面一次次落了灰又被擦干净,枯黄的书页在翻动中声音脆响,似乎下一秒就会碎裂如秋叶在脚底。
她看着那旧书某天被小心翼翼捧起,收获一声满是雀跃的惊呼,终于被珍惜地包裹起来带离。
她被一对年轻的女孩儿买走。
当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白色身影时,她以为自己正陷入什么梦境。
那是一只和她很像的陶瓷小狗。
那是另一只陶瓷小狗。
同样是白皙而闪亮的身躯、釉线勾勒的鼻头,和卷成花儿一样的长尾。
等等。
那花儿一样的尾巴呢?
她的惊喜与羞怯在看到那尾部时仿佛瞬间被灌了满口的苦涩。
那应是长毛尾巴的地方,只有一个圆润而可怜的短茬。
那只缺了尾巴的陶瓷小狗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到来和关注,但无法动弹,只依旧若无其事地凝视着前方。
她匆匆挪开目光,感到愧疚。
但一种晦涩的窃喜也在心底悄悄蔓延开来。
她是只缺了右耳的陶瓷小狗。
而她是只没了尾巴的陶瓷小狗。
也许同样残缺的她能够理解自己的绝望与悲伤。也许她也度过了同样波澜遍布的旅途。也许她们正在世间纷杂的电台里的同一频道上行走。
她默默庆幸。
窗外的日照变得清朗。
夜晚的灯光变得暧昧。
她一寸寸地度量与她之间的空气。
她将那空气一块块砌满了欢喜。
她的视线一日更比一日关切,一日更比一日热烈。
她放任自己堕入自顾自的痴情。
某天起,她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渐渐向自己偏移,她似乎看见她嘴角的笑意。
她想,也许同样残缺的她,也和她一样浸润于同一池爱情。
无法动弹的她们在这不变的风景里注满了甜蜜。
我的故事总是以悲剧结尾,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即将碎裂于地面的前一秒,她听见女孩儿惊慌着呼叫伴侣的声音。
“快扶住桌子,要不那小熊也要掉了!”。
啊。
那原来是一只陶瓷小熊。
她为她原来本就完整而感到高兴。
由此那些圆圆的耳朵和稍大的脚爪似乎也有了解释。
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她不由得呆愣和沮丧。
她看着自己正直直坠落,熟悉的景象颠倒又褪色。
她看着自己光滑的四肢、花儿一样的尾巴、还有仅存的左耳瞬间碎成参差的瓷砾又于空中弹起。
她想笑又笑不出,想哭也来不及。
她回忆起那些视线与笑意,蓦然冷却,都似乎不过是会错了意。
她想,也许真的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陶瓷小狗的终点必然是碎裂一地。
但她也许不必如此悲伤,也许不必如此多情。
如果她没有失去右耳,那又会被安放在哪里。
如果她没有坠入爱情,那这一刻又会是怎样的心境。
但,陶瓷小狗的一生只此一回,没有那么多如果,更何况她倒不觉得后悔。
陶瓷小狗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