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缠斗

承月的匕首刺过去的时候,阿绣松开了钳着老头下巴的那只手,整条手臂横过来挡了一下。

刀刃划在她的前臂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血,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从伤口处飘散开。

阿绣没有痛叫,甚至没有往后缩,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那道口子,又抬起眼睛看向承月,眼神里那股子“被惊扰了进食”的恼怒翻涌上来。

“你让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的沙哑比白天更重了。

承月没让,他退了一步挡在老头身前,匕首横在胸前,刃尖对着阿绣的方向,两条腿微微叉开,膝盖弯着,脚趾在鞋子里抠紧了地面,他的呼吸很重,喘出来的气在夜风里结成白雾。

阿绣忽然动了,整个人像一团红色的疾风扑过来,速度比承月预想的快了太多,她的一只手直直抓向承月的肩膀,五指张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寒光。

承月下意识侧身避开,可他的反应太慢了,阿绣的指尖擦过他的左肩,衣裳被划出三道口子,边缘立刻渗出血丝来。

他疼得闷哼了一声,匕首却没有脱手,他借着侧身的惯性把匕首从下往上撩出去,刃尖划向阿绣的手腕。

阿绣的腕子一扭躲开了刀刃,可她整个人的重心因此偏了半寸,往前踉跄了一步,踩到了那面歪在地上的铜锣上。

承月趁着她踉跄的这半息间隙,往前抢了一步,匕首收在腰侧,肩膀撞向阿绣。他算好了角度,想把她撞开一步,好让老头有机会爬起来跑。

可他的肩膀撞在阿绣身上时,撞到的是一种全然不似血肉之躯的触感,一种虚空感。

阿绣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却没有后退,她低下头看着承月抵在自己身前的肩膀,又抬起头看了看他身后正撑着地面拼命往巷子口爬的老头。

她的嘴抿紧了,眉头拧起来。

承月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他趁着阿绣僵在那里的刹那,一把抓住老头的后领往后猛拖,老头被他拽得整个人在地上滑了一截,衣襟蹭上泥和草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哭又像喘的声音。

“跑!”承月咬着牙冲他喊。

老头终于动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步子踉跄得几乎是在地上滚,扑向巷子口的方向。他跑出去七八步的时候,阿绣终于从僵直中挣了出来,她猛地转头看向跑远的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兽类从胃里翻上来的咕噜声,然后整个人弹射出去。

承月把刀刃竖着挡在了阿绣的必经之路上,刃尖正对着她的颈窝。

阿绣的势头太猛了,收势不及,颈窝几乎撞上刀尖的一瞬,她猛地偏过头,刀刃擦过她下颌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被迫停下来,脚后跟碾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低头看着面前这柄匕首,又抬头看着握着匕首的那个少年。

少年的嘴唇抖着,额头上有汗淌下来流进眼角蜇得他眨了眨眼,可他的眼睛没有移开,紧紧盯着她。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赤脚红衣,浑身泛着死气沉沉的幽白,一个紧攥匕首、肩膀带伤、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气,老头已经跑出了巷口,拖鞋拍在石板上的啪嗒声越来越远,承月轻舒一口气。

承月攥着匕首的手已经开始酸痛了,他的小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的身体忽然往后缩了一寸,承月本能地把匕首往前递了半寸,想逼住她的动作,可他抬臂的瞬间,阿绣的身形猛地矮了下去,从他的刀尖底下滑走。

他的匕首刺空了,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往前栽了半步,刃尖在惯性的驱使下朝斜前方扎了出去,噗地一声,深深地钉进了巷子侧面那根支撑屋檐的朽木柱子里。

刀柄还在颤,承月的手攥着它,可刀身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他猛地回头,看见阿绣已经像一阵风一样贴着地面掠了过去。

老头的背影正踉跄地往巷口爬,两只手撑着地,膝盖磨在碎石上,被绊得一下接一下。他的拖鞋早就掉了,露出底下一双干瘦的、布满了老年斑的赤脚。

阿绣追上去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老头还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危机就已被一只手抓住了脚踝。

老头整个人往前扑了一跤,脸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钝的撞击声,紧接着,更大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涌出来,短促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尖叫,嘶哑而细长。

那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了几次,撞在两侧的马头墙上变了调,传出去很远很远。

承月从那根柱子上死命拔出了匕首,刀身在木屑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刮擦声。

他转回身时,看见阿绣已经把老头翻了过来,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人钉在地上,老头的脸仰着,月光照见他满脸的泪和汗,涕泗横流地糊在皱纹缝里,嘴大张着求饶

阿绣低头看着他,她的嘴又张开了,灰白的牙尖离老头的脖颈不过一拃的距离,一样东西从远处砸了过来,她歪头躲过,看向来人。

老头的脖颈已经能感觉到阿绣齿间呼出的那股凉气了,冰凉冰凉的,他整个身体僵直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鼻腔里挤出一声细弱的、将死之人的抽泣。

然后一样东西从远处砸了过来。

一块碎瓦片,边缘锋利,旋转着破空而来,带着一声尖细的哨音,阿绣的耳廓极轻地动了一下,偏头躲开,瓦片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去,撞在巷子尽头的墙壁上,啪地碎成了几片,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阿绣与老人抬起头看向瓦片飞来的方向。

巷口的月光里站着一个人,顾星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的身形极快,又极轻,在阿绣还没反应过来时,顾星的左手已经扣住了老头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往后拽。

老头双脚离地了一瞬又被放下,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

“退。”顾星只说了一个字,老头这次没有犹豫,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巷口外跑。

阿绣从空咬的姿势里缓过来,双膝一挺站直了身子,她没有去追老头,而是看着面前的顾星,嘴唇抿紧了又松开。

月光照着阿绣脸上,有一种古怪的执拗。

顾星还没有开口问她什么,身后的巷口方向又传来一道破风声。

和尚的铁棍从黑暗中直刺出来,棍尖精准地穿过顾星身侧的空隙,目标不是她,是正在巷口外逃跑的老头后背。

铁棍去势极快,让人一时难以反应过来,距离老头的后心不过三尺时,顾星赶上,侧身探手一把攥住了棍身的末端。

掌心贴上铁棍的一瞬她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滑了半步,鞋尖在石板上擦出一道白痕。

和尚收棍后撤了一步,铁棍的棍身在顾星掌心里旋转了一圈脱出来,磨得她掌心生疼。他站定在两步之外,僧袍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石,铁棍横握在手中,双眼看着顾星,带着一股冷硬。

“把他给我。”这是和尚今夜说的第一句话。

顾星把发麻的手掌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垂在身侧,“为什么?”

和尚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掠过顾星的肩膀,落在巷口外老头跑远的方向,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一下。

他身旁的阿绣已经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和他站在了同一条线上,红衣裳的绸面贴着灰僧袍的布边。

顾星看了阿绣一眼,阿绣没有躲她的目光,那层浑浊的眼膜背后,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意味。

巷子口传来踩碎石的声音,承月握着匕首跑了回来,他肩上那道被阿绣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衣料贴着伤口已经黏住了。

他看见巷子里的阵势顿了一步,然后没有犹豫地走到顾星身侧,匕首换到左手,右手攥着拳,喘着粗气站在她旁边。

和尚没有等,铁棍横抡过来,棍风把承月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拂起,棍身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弧,打向顾星腰侧的同时也在逼退承月。

承月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棍尖扫过的范围,匕首攥在手里没有胡乱挥出去,他看准了和尚招式之间的间隙,等着机会。

阿绣在同一时间动了,身形压低从侧面欺过去,五指成爪抓向承月持刀的左手腕。

承月侧身避开,匕首换回右手横砍,刀刃切过阿绣的指尖前三寸被她的手腕一翻格挡开,他力道不如她大,被这一挡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抵住一块凸起的青砖才站稳。

巷子里瞬间乱了,铁棍与黑棍、匕首与爪影在狭窄的空间里交错碰撞,月光照出四个人翻滚纠缠的影子投在两侧墙壁。

顾星反手握棍,黑棍从下往上撩起,带着一道沉闷的声音,直击和尚横在身前的铁棍。

两棍相撞的瞬间,闷响声震得承月耳朵嗡嗡作响,铁棍从和尚手里脱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扎进巷子侧面的土墙里,棍身没入墙面三寸,和尚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对面的墙壁,整个人贴着墙滑下去,嘴角溢出一道暗色的血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百鬼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