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承月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出声。
阿绣继续说,“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就有意识了,感觉特别饿,饿得肚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我就想找些东西吃,我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能动了,手脚虽然僵硬但使得上力气,我就开始爬,顺着井壁往上爬,指甲抠进砖缝里,爬了好久好久,爬到了井口。”
她抬起头,看向镇子南北向的那条青石板路,夜色里那些紧闭的门窗、碎了的门板、糊着干涸血迹的窗纸,都安静地伏在黑暗里。
“我爬上来的时候,看见了人,我认识他,他住在我家隔壁,我叫他张叔,然后,我就不记得了,我只是感觉好饿好饿。”
“等我不饿了,等我回过神来,我发现镇子里没有人,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可没有人。地上一滩一滩的血,从这家门口铺到那家门口,又从巷子口铺到井边,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干了的血痂,指甲缝里塞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顾星带着承月和阿绣在镇子里找了一家还算完整干净的茶棚,用作歇脚。茶棚三面透风,顶上漏着几道缝,能看见稀薄的星子光芒从缝隙里漏进来。
承月靠着柱子蜷着睡了,身上盖着顾星脱下来的外衫,呼吸渐渐绵长,阿绣坐在茶棚最暗的角落里,低着头,湿发贴在脸上,像一尊安安静静摆在阴影里的旧瓷像。
顾星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也睡了。
大约是丑时,阿绣动了。
她的动作很轻,先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醒着,然后站起身,赤脚踩在茶棚的泥地上,悄无声息地往外飘。
她飘得很慢,身形压得极低,红衣裳的裙摆被她提在手里,飘出一段距离就要回头看一眼顾星。
顾星在她飘出茶棚一段距离之后才睁开眼睛,她没有起身,等阿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镇口牌坊的阴影里,才一翻身从地上起来,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阿绣没有往井边走,她拐进了镇子东侧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耸的马头墙,把仅有的一点星光挡得严严实实。
顾星贴着墙根跟在她身后,看见阿绣在巷子尽头的一个柴房前停下了。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将灭未灭的烛光。
阿绣抬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顾星在门外的阴影里站定,从门缝望进去。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和稻草,稻草堆中央蜷缩着一个人,打更的老头缩在稻草堆里,怀里死死抱着那根更梆,浑浊的老眼盯着门口,嘴唇哆嗦着。
烛台放在他脚边,灯油快烧干了,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抖得像筛糠。
阿绣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烛光,她歪着头看着老头,喉咙里发出那种细碎的、像猫打呼噜的声响。她的嘴唇慢慢张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牙尖比常人略长,泛着灰白的光,嘴角有涎水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
“饿……”阿绣低声说,脚已经迈过了门槛。
老头往后缩,后背顶到了柴堆,柴棒哗啦啦倒下来几根,砸在他肩上他也不躲,只是把更梆举到面前挡着,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整话,“别……别过来……”
阿绣俯下身,一只手按在了老头肩膀上的柴堆边沿,她的脸凑下去,张开的嘴离老头的脖颈不过一掌距离。
“阿绣。”
顾星的声音从门外的黑暗里传进来。
阿绣的动作猛地僵住,她偏过头,看见顾星站在柴房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阿绣的瞳孔缩了一下,紧接着眉头皱起来,带着一股被惊扰的恼怒。
“你——”
她话没说完,顾星已经动了,一步跨进柴房,左手探出去扣住阿绣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右手横在老头面前,护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阿绣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她站稳后抬起头看着顾星,那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委屈,像做错了事被抓现行的孩子。
“你饿了我可以给你找别的吃的。”顾星说,她以为阿绣是饿了才做出这样的事,语气不重,但她的手已经把腰间的木棍抽了出来,横在身前。
阿绣看了看她手里的棍子,又看了看她身后缩成一团的老头,嘴慢慢合上了,乖巧的点了点头。
顾星看着缩在角落里发抖的老头,觉得他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于是,让阿绣先离开了,自己蹲在了老头的面前,“老伯,”顾星放缓了声音,“这镇子这么危险,你怎么不离开这?”
老头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泪和冷汗,眼角有陈年的红血丝,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恐的余震。
他看了顾星一眼,嘴唇翕动了半天,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走不掉……走不掉……”
顾星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白天不是已经离开镇子了吗?还去了汀越府。”
老头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两只干枯的手攥紧了更梆,指甲在梆子头上抠出几道白痕,他的嘴唇动得更快了,碎碎念的声音越来越密,像在念什么咒,又像在说服自己,“走不掉……走不掉……走了也走不掉……”
“为什么走不掉?”顾星追问,“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帮你。”
老头忽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
“报应。”他说。
“什么报应?”顾星问。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更梆里,再也不肯开口了。
顾星蹲在他面前等了很久,等到柴房的烛火彻底熄灭,等到外头的天边泛起一丝灰白,老头的碎碎念渐渐低了、弱了,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带着余悸的鼾声。
顾星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望向那口井的方向,晨雾正在从镇子西边的山脚漫过来,一点一点把青石板路、牌坊、紧闭的门窗都吞进去,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井口在雾气里只露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顾星在井边找到了阿绣。
她蹲在井沿上,赤着的双脚悬在井口里侧,裙摆铺在石沿上,被晨雾洇得潮乎乎的。
顾星走近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受了惊又无处可逃的猫,井底有风涌上来,吹得她散着的头发微微拂动,露出后颈一道浅浅的,被红线常年勒出的痕迹。
顾星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在井沿上坐下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对着镇子灰蒙蒙的晨雾,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很久,阿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想吃他。”
“嗯。”顾星回答。
“我差一点就咬到了,他的脖子离我很近,我能闻到血的味道,热热的”阿绣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攥紧了裙摆的绸布,“可我其实不想吃的,我嘴张开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能吃不能吃,但身体不听我的。”
她转过头看顾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努力想让人相信的恳切,“我真的不想吃。”她抬手指了指井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迷住了我,我一醒来,就听见你在叫我。”
顾星看着她,雾在她们之间流动,把阿绣的脸隔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双眼睛里的浑浊似乎比昨天淡了一点,像是琥珀色的液体正在慢慢稀释。
“阿绣,”顾星开口,“你以后不能再吃人了,一口都不能。”
“等这件事结束后,会有鬼差来,你跟着他走吧。”顾星说,阿绣吃了这么多人,不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下了地府,都要受到惩罚。
但惩罚结束了,她就能投胎了,总比天天在阳间飘着好,说不定哪一天就是魂飞魄散了。
阿绣听到顾星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不吃不吃,我再也不吃了。”她抬起手,三根手指并拢举到耳边,像在发誓,“我答应你,我要是再吃人,就天打……”
阿绣的话还没说完,井底突然有了动静,打断了两人。
阿绣还想接着说,却被顾星拦住了,她伸手把阿绣的手压了下来,“我信你。”
阿绣脸上带着笑。
“昨天那个打更的老人你认识吗?”顾星问。
阿绣点了点头,“他姓周,大家都叫他周爷爷,无儿无女,就靠着打更为生。”
“他平时人怎么样?”
阿绣的眼神又呆滞了,想了一会,“镇子上的人都挺喜欢他的,说他年轻时去外面闯过,懂得多,谁家若出了什么大事,都习惯找他商量。”
“他可与人结过仇?”顾星又问。
阿绣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过,他昨天夜里说了什么吗?”阿绣略显混浊的双眼盯着顾星看。
“他说是报应。”顾星说这话时,看着阿绣。
阿绣表情没有变化,可手却下意识攥紧了裙摆,“可能,可能是他老糊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