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故人

顾星驾着马车在巷子深处找到一家挂着旧招牌的客栈,招牌上写着“客水居”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居”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

客栈是一栋两层小楼,前头临街,后头枕水,底楼的窗子开着,窗台上搁着一盆蔫了的文竹,叶片黄黄绿绿地耷拉着。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不知为何,大白天的也点着,烛火昏昏黄黄的。

顾星把马车拴在檐下拴马桩上,拍了拍马脖子,安抚了一下,马甩了甩尾尖上的雨水,安静地垂下头。

顾星掀开帘子喊阿莲下来,阿莲自从前几日就蔫蔫的,整日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喊声才回过神,跳下车来。

两人推开客栈的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里头不大,迎面一张老旧的柜台,台面上摆着算盘和茶碗,面上漂着一层细灰。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人,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她正低头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声响又轻又密,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那妇人抬头的时候,动作很慢,目光平平地扫过去,先是看了看顾星,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阿莲。

“住店?”她放下针线,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顾星点头,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开一间房,住几天不定,先付三天的银子。”

妇人低头看了看银子,没有伸手去拿,愣了一会,才拿起来。

“楼上右手边那间,推开窗能看见水。”妇人说完,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了一把铜钥匙,搁在柜台上,钥匙碰着台面“嗒嗒”两声。

接着,就不管两人了,她又坐下来,重新拿起针线和鞋底。

顾星拿了钥匙,和阿莲一前一后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木板缝隙里渗出一股陈年的潮气混着桐油的味道。

楼上走廊窄窄的,墙上糊着发黄的墙纸,一角翘了起来。

顾星推开门看了看,里头不大,一张架子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窗子半开着,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窗外的河道窄窄的,对面人家的后窗也开着,晾着一件男式的青布长衫,被雨打得湿透,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阿莲站在屋内,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顾星开门一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伙计,端着个盘子,约莫十来岁的年纪,有个虎牙,瞧着很机灵,很讨人喜欢,小伙计面上带着笑,“两位客官,这是晚饭,这是送的一壶热米酒,这米酒是自家酿的,不烈,雨天喝正好暖身子。”

盘里放着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糖藕,还有一把白瓷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

小伙计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完了,退到门口,却没立刻走,他站在门框边,声音细细糯糯的,“掌柜的说,烟渚的雨认得归家的人,这壶酒是特意为两位故人温的,既然回来了,就喝口酒暖暖身子,不必再多想,只管住下。”

小伙计说完后,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顾星,又看了看阿莲,又飞快地垂下去,然后鞠了个躬,转身一溜烟就跑下楼去了。

顾星站在桌边,看着那把白瓷壶,壶身温温热热的,透过瓷壁传过来,暖着手心。

她揭开壶盖看了一眼,里头是乳白色的米酒,酒面上漂着几粒桂花,被热气蒸得软软的,散出淡淡的甜香和米酒特有的微酸。

旁边配的两只小碗,碗壁上有细细的裂纹,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碗沿有一点点磨损。

“故人。”顾星念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重,她偏过头看阿莲,阿莲已经从窗边走过来了,在桌边坐下,伸手把那只白瓷壶轻轻转了转。

“你是故人,”这个很好理解,毕竟阿莲在烟渚待了这么久,“两位故人?还有一位?”难道是她?

只是,烟渚?

顾星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以前也来过烟渚?”阿莲没有抬头。

顾星想了很久,点了点头,“很久很久之前来过,但并未待多久,这也算是故人吗?”

不应当啊,回想起她来的时候,顾星摇了摇头,不应该,那些人能活到这时候吗?难不成又是什么老妖精?

“你何时来过?”阿莲居然不知道顾星来过烟渚,她从未提起过。

顾星没有回答,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过一只碗,给自己斟了半碗米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带着桂花的碎瓣 。

她把碗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温热的,甜中带一点点酸。

很熟悉的味道,顾星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她说不清这个熟悉从哪儿来,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也喝过同样的酒,也是在雨天,也是对着一条河,也有一个人坐在对面,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画面模糊,顾星看不清细节。

头又疼了,不能再想了,脑子本来就被人打坏了,更要爱惜着用,不能再想了。

她知道自己忘了一些东西,不过这都不重要,该记得的,她都记得了,剩下的……,应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忘了也就忘了吧。

顾星把碗放下,手搁在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裂纹。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远处河面上那棵桃树的影子在暮色和雨雾里渐渐模糊了,只剩一团淡淡的白,浮在水墨一样的深黛色里。

阿莲也给自己斟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咽不下去,只能在嘴里尝个味道,然后吐出来,因为麻烦又浪费食物,她极少这样干。

但偏偏,阿莲现在就想喝这一碗米酒,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捧着碗,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了一句,“真的有人在等我们吗?”

“刚才那小伙计和你长的还挺像的。”

“哪里像了?”

“说不清,就感觉有些像。”

顾星没接话,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米酒,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的时候,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帧画面,一个女人的侧影,靛蓝色的布衫,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头系着铜钱,在灯底下晃着光。

那个侧影跟楼下柜台后面那个妇人的侧影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顾星放下碗,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米酒,没有说话。

她觉得是这烟渚的雨,下得她神志不清了。

阿莲喝了一碗就不喝了,剩下的,顾星一个人慢慢喝完了,酒不烈,暖意却一个劲地往上涌,从胃里爬到四肢,让人浑身软绵绵的。

顾星躺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雨还在下。

“水生,”阿莲忽然开口,明明米酒也没喝进她的胃里,却像是喝进了她的脑袋里,声音含着酒意,黏黏糊糊的。

“他从来不喝酒。我问他为什么不喝,他说他不能喝,一喝就会醉。”她笑了一下,那笑浮在她此时的脸上有些滑稽,嘴角牵上去,眼尾却没跟着弯。

“我当时逗他说,说你喝了酒醉了正好,我正好看看你脸红不红。”

“他,他跟我说,晚上黑漆漆的,他就算脸红了,我也瞧不见,”

“嘿,”阿莲突然笑了一下,带着点傻意,“我其实能瞧见一些的,月亮照下来时,我能瞧见一些。”

“我骗他说有东西要给他,哄他靠近了花船,趁着他不注意,我亲了他一下,嘿,他当时脸就红了。”阿莲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他,他可真漂亮。”

像条银鱼,又像只妖精。

顾星听着,没有打断。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阿莲又说,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像在认真回想,“很低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带着水音,每次他一开口,水面就跟着他一颤一颤的,像他的声音把水都搅动了。”

她把手搁在胸口的位置,指节按着胸腔,按了一会儿,突然又摇了摇头,“但我不爱听他说话,明明年纪不大,偏偏像个小老头一样,说话一股子书呆子味。”

老是和她讲一些大道理,她一个船妓,要知道那么多大道理做什么?

“我还笑他,说他该去考状元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偏过头看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河面上的光越来越薄,对岸那棵桃树的影子慢慢融进夜色里,只剩一片蒙蒙的白。

“都怪我。”阿莲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了,“你说,水生还在吗?”

她今天进了烟渚之后,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水面,马车沿着河岸走的时候,她一截一截往前找,想要再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可没有,全是空的。

水面安安静静,雨水落在上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圆,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但她所期盼的那张脸,再没有从水底下浮上来。

她甚至在想,若是她再一次掉到水里,水生会不会就会出现了?

顾星没有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窗外的雨突然密了,砸在屋檐上,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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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