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修复店,悬着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击落屋檐下厚厚的霜雪。
“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忙?”
老人扫了一眼店内,寒冬的午后,店里空无一人,只有笑着来到她面前的女子,随后小心翼翼的从包中掏出一个木盒:“沈小姐,帮我看看这几张古籍,是否还能修复?”
沈昭明搀着她坐下:“您这几张古籍多久了?”
老人略微思考着:“祖祖辈辈,世代相传,只知道都是昔年汉朝留下来的,距今多少年.......还真的不好说啊。”
封尘积年的木匣被人开启。
盒壁内静躺着三五张支离破碎的宣纸,纸面四角泛黄卷起。
最初记载的文字面目全非,只要轻轻一触,仅剩下的残碎的纸片遗骸也会湮灭消逝。
她从小泡在店里,见过的种种残碎不堪的古籍,都不及这三五张。
“可以修复吗?”老人发声。
沈昭明没有马上回答,认真想了想后才给出一个承诺。
“当然,不过需要些时间,您先留着电话,等过段时间我会通知您。”一面说一面拿起纸笔,朝老人走去:“不过要是先告诉您,修复的概率和完成度现在还不得而知,我只能尽力而为。”
听到这话,老人低着头,神色不辨,晦暗不明。
沈昭明看着便签上的字,和人一样清新隽永,直到再次抬头时,老人眉目慈祥,轻声回应道:“天地万物,各有其位,顺其自然便好,切记不要强求。”说着,就要起身。
沈昭明的作动顿了顿,下意识朝声源处探去,老人对上她的眼睛,默不作声。
俱时,两人眼中都是对方短暂的,无法读懂的思绪。
沈昭明盯着她远去的背影,不明白她为何要对她说这番话。
只是隐约感受到,简短的话语背后,藏匿着某些她尚不能懂的深意,且这深意似乎与这几张古籍有关。以至于独自外面站了很久,反复考究,直到一席相似的,势不可挡的风雪袭来,苦思无果的人随手翻起“今日停业”的牌子,古籍店送走今天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客人。
沈昭明转身之时。
正巧窗外梧树枝桠不堪其重,“哗啦”一声层层霜雪重落在地,高悬的红绸又顺势向上飘了两分,那声入耳之时,她陡然朝窗外看去,刚拿起银镯碎瓣的手在孤寂的春夜里颤了颤。
她盯着盒中碎成四瓣的银镯,直接将古籍与其堆放在一处。
对于那段个隔世今年的梦,她有太多的疑惑,最匪夷所思的就是,李隼纵身一跃之时,冥冥之中好像也听到了一声类似于银器碎裂的声音,黄粱一梦,母亲留下的银镯莫名碎裂。
是在刻意告诉些她什么吗?
对于些个困惑,或许已经深埋于世,不为后世所知。
当今历史学者对于汉朝的见解基本确定,只一段对于关于“宦官李隼”“杀神顾誉”以及“贤相宋敕”的文字记述处于扑朔迷离的阶段,久而久之,便被后世盖棺定论的简单。
汉朝以仁道治理天下,而李隼反其道而行之,不断推崇厉法,震慑人心。
反观李隼——穷兵黩武,整备军队,将多数的精锐攒在自己手中。
他在世之时,皇帝都不能亲自掌兵握权,对此,多数人也偏向于李隼这一奸宦对汉朝国运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失,从而将大量抹黑,厌恶的词语灌其身,侮其名。
多数教科书文本,以及相关书籍,多沿用这一观念,不断的衍生,变化流传至今。李隼恶臭昭著的恶名已经成型,口口相传,世代延续,若是不今日一梦,她也没有具体去探索了解这个人。
沈昭明摇摇头,忽然想起一则典故。
《后汉书记载》凡是蓄意破坏国家殿仪者,禁军可当场斩于剑下,寻衅滋事者,同罪论处,反观复濯楼下的禁军,全部只身上前,剑戟始终按在剑鞘中,纹丝不动:“这真的是一个奸佞的行事.......嘶........”
正想着,锉刀锋利的尖刃割破肌肤。
霎时间,血涌肉翻,沈昭明疼的倒吸一口冷气,额头沁起密密麻麻的汗珠,刚要抽纸擦拭,还未触到纸面,余光直直瞥见沾染温血的银镯断裂处一点点融合,不留半点缝隙。
“什么.......”
紧接着,耳边着传来一声高喝。
“正月十五,上月佳节。人灯灭,神灯燃,普天同庆,万民归心。愿我大汉子民朝有食,暮有所,愿我大汉王朝风调雨顺,福柞万年。”
沈昭明听完,整个人直接怔在原地,一个不可能的想法转瞬即逝。
本人极度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虽是存在疑问困惑,也不至于让她亲身来经历一遭。
————
沈昭明甚至打量不出四周的环境。
不知几何的的深夜,不明所在的暗处仅仅燃着几盏孤灯。
周遭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层层叠叠的书架,仿佛置身在一座藏书楼中,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沈昭明随意摸到一本,几乎是轻微眯着眼,才堪堪看清《白骨观白骨》这五个字。
这书书封老旧,页面轻微褶皱,明显被人握在手里翻看过许多遍。
“白骨白骨,故意的吧.......”
刚想翻开,由远及近,耳旁传来一阵步履踩地的悉数声。
沈昭明下意识往后退,来人步步紧逼,两人退后至窗前,再无任何退路可言。
陌生的环境下,五官感触被拉扯至最大。
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终于停下,沈昭明呼吸急促,紧抠窗檐的手骨一点点紧缩,几滴血珠滚滚落下,借机渗入木香的地板。
“姑娘别怕,是我顾誉。”
男子提着灯,停在距她两米处,烛火孱弱,即将见底的灯芯,眼前之人等候多时。
“顾誉.......”沈昭明轻喃一声,似是在辨人,须臾发问:“我为什么会在这?”
“想是命中注定,天意如此。”
这话接的好,精准概括她现在的处境。
否则在千千万万的选择中,怎么就偏偏是她实现了穿越,甚至是作为迎面就遇见“杀神”的幸运儿。
沈昭明不禁看向眼前这个人,脑中不断想着:
这样的机遇,要是留给那些考古学家,或者那些为了昔日历史课本上风靡至死的人,按照他们的近乎“风魔”的精神状态,估计能把这翻个底朝天。可偏偏老天没有慧眼,选择让她站在这里,不过白来一场。
顾誉向前两步,大半张脸仍旧陷在阴影中。
沈昭明刚要再开口,顾誉再言一声:“果然公子说的对,姑娘要是回来了,必定在这。”
沈昭明懵然中。
顾誉见人没有任何反应,接着道:“走吧。”
沈昭明反问道:“去哪?”
“有个人,在等姑娘.......”他迟疑了一会,添上四字:“等了很久。”
沈昭明蹙眉。
横跨两个时代也就算了。
她非当今之人,怎会有人等她,随即反问:“这位公子确定没有等错人?”
顾誉闻声一僵:“没有,绝不会错。”
“我若不和你走呢?”
“那我便同姑娘耗着,左右今夜李大人见不到人,誓不罢休。”
“哪位李大人?”
“中书令李隼。”
此话一出,沈昭明倒吸一口寒气。
原是已经猜到是何人,只是这一上来就去见……没有任何过渡的桥段的铺垫,想起历史对这位中书令李隼李大人,一生形容的诸多判词,心里陡然升起泛一阵怯意。
一时间,两人陷入僵硬的局面,任谁都未发声。
顾誉上前:“去时终须去,来时是来时。姑娘,请。”
沈昭明最后退了一步,身体紧贴墙面:“我要是和你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顾誉几乎是牙缝逼出两个字:“这话……诛心。”
“嗯?”
沈昭明困守在原地,脑子越发凌乱,明明什么都没干,怎么就被就扣一顶“诛心”的帽子。
得亏从小寡言惯了,否则听到他这语气,是个人都得和他吵一架。
黑夜里,顾誉的视线落她手上,捏着灯笼的手紧了紧。
两人交锋间,半晌已过。
一丛黑影调整好心绪,耐心道:“姑娘的手受伤了,只怕没人比李大人更担心。”
沈昭明听着他的语气,似是有些恼,一会又想到什么,话里带着一层恳求。
她默默听完后,垂在一旁的手不自觉低头翻掌向上。
划破的口子,热血干涸变暗,没有受伤的手摩挲着中陈旧书籍,叹了一口气。算了,就当这个幸运儿吧。莫名穿越的契机来自于李隼,这么看除了他口中的这位“李大人”也没有别人能知道她回去的办法。
此番,就当去观白骨,悟人心吧。
人转身将书放置原位:“带路吧……”
顾誉这才松下肩膀:“请。”
长廊内,不算温暖的烛火笼在两人身上。
她一转身,适才发现身侧之人穿麻戴孝,片刻失神后,沈昭明不禁开口。
“将军节哀,想必故去之人,也不希望公子缅怀伤心多年。”
前方之人脚步一顿,沈昭明险些撞上他的脊背,忙后退两步,听到顾誉的声音:“姑娘怎知.........”
顾誉有些不可置信。
按照昔年推断,这一次沈昭明和李隼的见面,难道不是应该……
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沈昭明看不懂他的眼神,有一丝的欣喜转瞬即逝。
她转而欲言又止,索性低声道:“人间至苦,天人永阁。将军披麻戴孝,一眼便知。”
“原来是这样……”顾誉顿足谓叹道:“有我做例,愿姑娘也不要辜负有情人,以至于抱憾终身。”
沈昭明笑笑,只当他随口一说。
活了不过二十多年,人生经历尚且浅薄。
她也曾沉浸在失去外婆的悲痛里,无法自拔,时间久了,也就想明白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今日承受之痛,是作为一个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避免的。
外婆陪着她长大,她为外婆养老,这些年的这段光阴,何其难得,早已称不上“抱憾终身”这四个字。当然,这些话,她不可能去对一个“死者”说,能够出言宽慰,已经是她这个封建社会,最大的理解和包容,也就造成了两人一前一后,是畅通无阻,也是一路寡言的场面。
寺庙钟声如约而至,悠远深沉,传递到宫中的每一个角落。
沈昭明寻着声音探去,留了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