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还租界剥夺的通城通商口岸等不合法条例，退至条令签订初给予各国租界原有领土，平等中外双方在租界应交予的税收，作废后日签订的未经我方同意而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不平等人权。”
会议室里，王国权一字一句顿言，将手中的条令文件甩在会议桌上：“我王国权，就是为这些而来。”
长桌对座的外国人后仰着靠上椅背，伸出手隔空点点他，流出蹩脚的汉语：“王国权、王督察长，对吗？”
王国权不答。
“我很欣赏你这种敢于表达的勇气，也赞扬你持之以恒的精神，但，你只是个小小巡捕房的督察长而已，并无权干涉租界决定的一切事宜。”
“所以，我很抱歉的告知你，”他摊摊手，带着外国人惯有的与生俱来的自傲，“和从前会议一样，你的诉求被驳回。”
“那若我今日执意如此呢？”他道。
“砰——！”
距高楼两公里外的繁华街道上空一声枪响，打破了华征街外表平和包裹下摇摇欲坠的虚假繁象。
人群慌而四散，惊叫、谩骂，你推我搡，拥挤向路口企图逃脱这乱象躲回安宁里。
高呼国权的人被拽下高台，跌落在围聚四周努而反抗的芸芸众生里，黑与白在人群中混乱撕扯。
年轻的白影被掀倒在地，激烈的争抢之中敌手的警棍掉落身旁，他咬牙一把攥住，翻身爬起，手脚生疏地举起警棍。
身前欲要打压过来的黑影却在电光石火之间被踹飞，他怔愣，快出残影的手一把接住他落下的警棍，反手一个夺取过后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甩至一旁：“不想蹲牢狱就给我退后！”
褚本兴反身抬腿扫掉身后妄图偷袭的人，甩出警棍掏出手枪指向倒地不起的人，喝道：“对面的都给我退后！不然我这枪/子儿不长眼伤着谁了可就不好说。”
他身处圆心，一举一动皆被看得清清楚楚，混乱不堪的场面渐渐因为人心的后顾之忧而安静下来。
隐秘的血雨腥风之下，褚本兴听到了有人似是不合时宜的掌声，他回头，看见对面人群散开一条路，一人掴着掌走了出来。
“好个救人之迫切，”那人放下手，“怎么，巡捕房的褚探长也要当起那大义之人了？”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渗出的血丝，扬头冷笑：“我当不当大义之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倒是你，一个连巡捕房都进不去的喽喽瞎凑什么热闹，就这么热衷于上赶着给洋人当狗？”
那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我给洋人当狗，你以为你褚本兴就是什么好货色？得了个高官儿还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不成？！”
褚本兴：“我奉令行事，既然你不肯让步，那我也别无他法。”
“宋湖阳。”
他低声喊背后扎在学生堆里维持秩序的人，年轻人将受伤的学生平放着躺在地上，起身小跑上前：“探长。”
褚本兴把枪递了出去：“保护好学生，别给他们可乘之机。”
“那你、”
话未说完，宋湖阳就见人从腰间拔出匕首，伸手将他拦在身后：“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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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地位、财富，你此时应有尽有，又是什么让你愿意抛弃这些，甘愿退后回到零点？”
王国权直视着那张让人憎恶的嘴脸：“那又是什么让你们宁可杀死所有人也要争权夺利？”
霍华德耸耸肩：“你要的答案不就在问题本身？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些，如果没有这些政权夺利战场撕杀，那人生岂不没了意义？不过就是时代的牺牲品而已，督察长，你是个政客，不必投入太多没用的感情。”
他压着满腔怒火，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我能打个电话吗？”
政客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当然。”
他转身离去，步履行走之快，当走到楼下前台时他终于像是撑不住般扶着台沿，而后拿起电话迅速拨号，听筒响了三五声后被人接起，耳边响起苏茗沁温和的问候。
“茗沁啊，我是老王。”王国权说。
对面似乎愣了神，有些迟疑道：“老王？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了，是忙完了吗？”
他抹了一把眼角，佯装叹息：“开会哪儿能有这么快，还得等一会儿呢……我就是衣服太紧了，勒的我有点儿喘不过气。”
苏茗沁听了笑他，隔着听筒的声音模糊不清：“还不是你光顾着吃喝不注意身材横向生长，新的衣服已经催着在给你做了，你就先将就穿穿吧。”
他哼哼：“啥时候要是参加这种会议能穿自己的衣服舒舒服服了，我才心服口服不说那么多没用的废话呢。”
“哪有你这样儿的啊。哎呦不说了，我锅里这正炖着东西呢，你也快些去忙吧。”苏茗沁说，“哎对了，昨儿个你说上次那汤好喝，我今天继续做啊。”
他应声：“行，多买点儿排骨放里面好吃。”
“知道了知道了。”妻子的声音有些遥远，似乎在忙碌，顷刻间又再次放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回到电话旁笑吆着叫他， “老王，晚上早点儿回来啊，不然汤凉了该不好喝了。”
王国权张张口，如鲠在喉说不出话，半晌，他终于艰难道：“好……好。”
春风细雨般的话音最终落下，长久的忙音之后耳畔归于寂静，他孤零零地站在台前，盯着早已没了声响的听筒，压在身上的担子仿佛这一刻终于被卸掉，让他得以坦然地去接受自己为自己造就的一切。
人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王国权问自己，他暂且回答不出，因为他这一辈子尚还没过完。
他探手摸了摸放在胸口前衣袋里那把硌的人生疼的那把配枪，颤颤巍巍扶着楼梯向上走，他莫名想到了从前，想到了自己还没位居高位任人唯亲的样子，他想这一切该有个了断了。
决定明了的内心致使王国权的脚步都轻快起来，他快步跨上楼梯，在敲开会议室门的一瞬间，掏出了胸口掩藏的那把手枪，将枪口瞄准了在人群间无畏谈笑的政客。
荒诞喜悦的氛围霎时土崩瓦解，政客端坐其中眼中满是不屑一顾。
“督察长？你觉得你能在租界的地盘杀的了我吗？”他语气透着嘲讽，“还是说，你敢杀我？”
王国权：“我不敢杀你，也没能力杀你。”
“我想租界一直以来并没有亏待过你才是。”政客眯起眼。
“不错，”他道，“我为租界、为巡捕房效力了二十八年，只为坐稳这个在你们眼中随便就能草菅了性命的位置，为此我倾尽半生努力。”
“可当我知道租界不过是拿着我们这群付诸着真心的人当踩脚石，那名誉、金钱等等的这一切就变得毫无意义。
现在我和你站在这里多久，我的同胞便因为你们那一己私利遭受多久的压迫苦痛。如果今天我站在这里没能成功、没能给通城百姓们一个合理的交代，那么我的良心将永远无法安宁，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所以我必须反叛。”
“你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为了那张废纸上所写的东西？”政客不可思议，“我说过了，督察长，那些性命根本不值得。”
王国权：“如若是我的性命呢。”
“那你便是自寻死路！”政客咆哮出声，双眼死死盯着他，“只要你敢开枪，那便是华界公然承认与各国租界为敌！你敢用自己一条不值钱的性命去赌上全华人吗？！”
“那就让国人赌上杀我之名！”
政客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霍先生这般贪生怕死的人，此次前来一定带了很多保镖吧。我肯定不敢杀了你。”他缓缓将枪对准一旁，“但如若巡捕房华人督察长死在了租界政客的枪下，消息发放出去，也难免会有一场难压的轩然大波。”
“我的立场十分明确，我只要人生，不论对错，不论将来多少年，我只想看到国人不再卑躬屈膝任人宰割。”
“阻止外面的人！”政客惊喊，“让他们停止射杀！立刻停止！！”
玻璃橱柜上反射着半边虚影，王国权抬手将枪架至虚影的眉心同高，呼吸急促间，他扣响了扳机。
“倘使我这条没什么价值的命能够为此带来改变，”他瞄准玻璃橱柜，“也算死而无憾。”
“砰”的一声响，他“击杀”了橱柜上的自己。
潺潺流出的血水滚烫，划过了他的脸侧流向被洗的发白的衬衣领口，透过眼前碎裂的玻璃，他看见不断从自己太阳穴喷溅出的血水。
用尽全力，在仰倒前他咧开嘴，笑出最后一声。
——
残了刃的匕首狠狠戳刺进敌手的后背里，鲜血顺着衣布密集的纹路晕染至袖口，褚本兴拔出匕首，咬牙踹开了握着尖刀刺在他肩肘的人。
没完没了了还……
他捂着腹部，咳呛出一口带着内脏碎渣的鲜血。
早已被打斗吓得不敢动弹的宋湖阳见此再也不敢旁观，声音带着哭腔上前来喊：“探长你别打了、我们撤吧，他们人太多再打你该要死了……”
“滚回去！”褚本兴被他嚷嚷地烦心，一个甩手把他又攮回了人群间，“给我好好待着别找死。”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口中弥漫着腥咸的铁锈味，他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甩开匕首，赤手空拳朝着中间那人挥去。
“你找死！”
敌手恼羞成怒，上一秒举起枪扣动扳机想要描边擦射，下一秒即刻被扳倒在地。
褚本兴捡起被自己打落扫开的枪，瞄准对方眉心：“谁想死……谁就上前来。”
四下无人再有动作。
“咳咳咳、宋湖阳，去借机子给医院打电话咳、让他们多派几辆车过来咳咳咳……”他远远道。
宋湖阳抹了泪连声应好，飞快地跑向人群拥堵躲避的店铺之间。
他遭不住地再次咳起，震颤带着人踉跄几步，他捂着嘴往回走，渗透了指缝的鲜血粘稠地挂在手上，夹缝间牵扯着大片的红丝线。
蓦地又感觉有人瞪着自己，褚本兴抬起头，就见地下那瘫坐的学生脸色煞白，眼神直愣愣，带着惶恐不安的惊惧。
他想安慰几句，张开口却又咳出了些血，远处徒然有人高呼。
“探长、探长！——”
大街小巷回音传荡。
他回过头，那人气都没喘匀地停到他眼前：“探长、督察、督察他……”
******
那汤的味道是有些咸的，她拿起汤匙又尝了一口，是种泛着苦碱的咸。
可她撒盐时分明没有手抖，她不解，想或许是盐的问题。
但从前做菜用的也是这包盐，味道正常，又似乎没有问题。
于是她看着那锅色泽正常味道却怪异的排骨汤，神色迷茫。
说好的排骨汤啊，苏茗沁叹气，可惜了这么好的排骨。
她颇为颓唐地关掉火，撑着脸走出了厨房，屋外阳光大好，树影遮挡的几缕碎光透过窗户洒在了屋内的地板上，她忽然想起屋外晾晒的还未收回的衣物。
应当是干了的。
她独身絮叨着，迈步走了出去，片刻后又抱着小山堆似的衣物走进来。
她准备今天换一种叠衣服的方式，两袖交叠至胸前，再拦腰一折，那样更齐整，更好看。
于是她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端详了片刻，然后拿起衣架撑好，放在酒柜矮桌上的电话这时突然响起，她顿了顿，抬眸望了过去。
衬衣没能挂在为它留好的空架上，撑挂起它的人也没来得及留意它是何种模样，只是神色些许微妙地走过去接通了电话。
那是一个陌生却又万分熟悉的声音，她像是在哪里听过。
那吐露清晰而分明的话语似是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雨布，她拖着脚步从桌边走开，听筒紧紧贴合在耳畔，她看不见听不清，她不敢应声，她要往光亮处走。
可身后却像是被什么拉扯一般让她不得动弹，她想不明白她也顾不得太多，甩手挣开束缚，耳边却没了声响。
她身形一僵，转过头，看见桌前断掉的电线。
一瞬间大脑空白一片，门外的风声，嗓子里自己莫名流出的哽咽，都像芒刺般穿透她的耳膜。
她愣在原地，忘了今夕何夕。
——
奔走致使口中逐渐弥漫着血腥气，伤口黏连着血液晕染干涸的布料，每一动都带着疼痛的拉扯，但他不能停。
飞奔的人疯狂穿梭在人群里，太慢了，他想，太慢了。
穿过前廊、穿过门诊，他看见不知是这偌大医院内的哪一角错综复杂站满了人。
良久，褚本兴渐渐慢下了步子，不再奔走，他感到嗓子里那股腥咸的血气再度上涌，呼吸变得困难。
他走近那隅角落拨开外围的人群，众人接二连三回头错愕望着他，而后默不作声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看见了血星点染的病床白布，看见了白布下撑起的熟悉的人形轮廓、未遮盖严实的一缕凝块的发丝从布下探出，发梢在医院苍白灯光的照射下只见斑白。
褚本兴忽然就想起了节后陪人去理发店时店长的诉话，王国权的头发不好上色。
“沁姨。”他张开嘴，叫了声那俯趴在床尾无声无息的人。
似乎听到了呼唤，苏茗沁动动攀扶的手指，僵硬回头。
“小褚、”理智似乎回旋了一些，她上前一把抓住匆匆来人的肩臂，“小褚，你……”
苏茗沁嗓音发颤，手底一片黏腻的触感让她不自觉放开了手 ，她摊开掌心，如鲠在喉：“你怎么又伤着了，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呢？”
像是在说他，又像是在说别人。
“不是说今晚早些回来吗？不是说要等着新衣服做出来光鲜亮丽地去参加聚会吗？不是打电话说好了的吗……”她哽咽着，低垂下头木讷道，“衣服还没做好呢，老王，汤也被我搞砸了……”
思想在向前走，身体却僵在了原地，她想挣脱困缚，却不想脚下一空，身体连带着思想一同笨重地摔倒在地。
眼前有些昏花，乌泱泱一片黑在晃动，谁在叫喊，谁扶起她，全都看不清。
“嘭”的一声，她突然惊醒，隔着人群，她看到有人将门关起。
轮廓渐渐明朗，眼前渐渐清晰，它明明只是一扇普通的门，她却感觉，有什么在她心里悄悄打开，又悄悄关闭。
“为什么啊？”她盯着眼前刺目的白布，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往下流，划过嘴角时她尝到了一种熟悉的苦碱的咸，是跟那锅被自己做失败的汤一样的味道，“到底为什么啊……”
却怎么都得不到答案。
******
当晚二十一时，通城租界巡捕房督察长王国权之死讯被不明知情人士净数曝光，因其身份特殊，又为在租界的华人干事，案件轰动之大牵连影响之深，本就深处政权/分裂中的通城又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次日八月十八日，华征街租界总会高楼前门庭若市，各家新闻围堵争抢至头破血流只为独家报导，各方各界爱国人士纷纷趁着此次机会站出来，带领自发组织的队伍高举旗帜，高呼呐喊奋起抵抗。
一时之间，通城街头人头攒动，万人空巷。
至八月二十四日，在多日施压与全城百姓反抗之下，通城租界方上界领导人不堪重负，开启就通城租界在城所享特权的第九次谈判会议。
谈判最后确立，以前巡捕房督察长王国权所拟订提供的文件为蓝本，废除文件内提出的一切不合理、不平等条件。
这场历时九天，事关政权分割的荒诞闹剧最终真的如王国权所愿景的那样，用他的性命得以终结。
——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王国权受案件之顾被存放在巡捕房停尸间的尸身终于于八月二十五日这天被接回了家，与之一起放出消息的还有王家向外宣发诚邀各界送别逝者的讣告。
看到此条刊登上报纸的消息时，褚本兴尚还因伤未好全被强制在医院里受疗。
暴乱几日他因为身份这般必须受租界调令强压起/义，尽管明里暗里偷偷放了不少水，拳脚棍棒却也难不挨。
新伤旧伤叠加傍身，多日无眠无休，也算是走了一遭鬼门关的人。
褚本兴行动受阻，本是要在医院再治上一个疗程，但这日是王国权葬礼的最后一天，他没跟人说自己要去，恰巧医院里有人因钦佩王国权所行而要前去祭拜，他便递了些钱烦请人捎了自己一程。
——
多日不见的门庭院落前车马盈门，长长一条园街上，人们黑衣别戴白花四散零落地走着。
褚本兴出现在葬礼时倒也引起了小小的哄议，少有人知道些内情，便走过来向他敬酒，他摇摇头指指肩膀，那里伤口二次撕裂，一天前刚刚又缝了新针。
他找到王湘言时，后者正呆愣愣坐在为了腾地而搬移到房子后面的秋千上。
“还好吗？”他问。
自医院那日后，苏茗沁便一病不起，这几日倒有了好转的兆头，只是也难挑葬礼的重担罢了。
但好在一切也有各界之人志愿相助，苏茗沁心觉愧对了自觉挑起单子的女儿，哀叹之余也有担忧。
王湘言回过神，笑看他：“还好啦，也算是学到了新东西，下次说不定还能用到呢。再说我二十一了，也不是小孩了……”
“而且本子哥，”她抬头，“我听我爹讲过，你第一次给家人办葬礼，年纪更小吧，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啊？”
褚本兴没有去回忆，只是道：“挺怕的。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这样啊，那你那段日子，一定过的很苦吧……”湘言轻声说，“其实我也好害怕的，给我爹送进焚化炉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好灰好白，我都想不出来他那副样子。”
“我想着他应该会再瘦一点，脸上的褶子再多一点，脑袋上也没有那个洞……”
褚本兴沉默地听着她一字一句描摹出曾经少年里对老父亲死去时模样的幻想、该有的结局，但这一切都如她幻想的那般不再可能，哪怕只是死后的模样。
女孩当然也知道，所以她彻底闭上了嘴。
许久之后，褚本兴听到那老旧的秋千再次晃动出声响。
她说本子哥，我真没有爹了。
老王，先提前祝你现代安康，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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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章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