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盛夏最浓烈的燥热,扑在考场紧闭的窗沿上,连窗外的梧桐叶都蔫蔫地垂着,不敢晃动。最后一门英语的终场铃声尖锐划破空气时,整座教学楼像是被松开了紧绷已久的弦,瞬间炸开细碎的欢呼与叹息。
白戈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在答题卡上落下最后一个句号,缓缓直起身。长久伏案带来的酸痛席卷全身,可她却没有丝毫疲惫,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如释重负。
三年的熬夜、刷题、隐忍、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终点。她望着窗外晃眼的日光,心里轻轻叹了一声,结束了。
可这份轻松没有停留太久,就被现实狠狠拽回地面。
她收拾好笔袋,走出考场,人潮汹涌,全是相拥庆祝的同学。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央的吴亭柳,穿着干净的白裙子,被朋友围着笑,眉眼明亮得像夏日里最软的光。她们昨天还趴在走廊栏杆上约定,考完要去吃街角那家冰粉,要逛遍整条老街,要一起查成绩,一起规划未来。
白戈的脚步顿住,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舅妈的电话恰在此时打进来,语气急促:“车票我买好了,再晚就赶不上火车,外地工厂的岗位不等人,你早点去就能多挣一点,学费差得太多了……”
舅舅那点工资除了补贴家用还有供表弟读书,实在是没办法给她多余的帮助了。
她的父亲早就把话撂得明明白白: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大学他们一分钱不会出,生活费、路费,一概不管。
白戈望着吴亭柳的方向,嘴唇动了动,那句“我要走了”终究没能说出口。她没有勇气当面告别,更不敢解释自己狼狈的处境。她悄悄转身,逆着欢呼的人群,一步步走向校门口,像把自己从这段青春里轻轻抽离。没有挥手,没有消息,没有告别。
跟着舅妈辗转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抵达一座满是工厂与烟尘的陌生城市。白戈的生活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打工填满,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白天在电子厂流水线一站就是十个小时,重复机械的动作,眼睛盯得发涩;傍晚冲去小餐馆洗堆积如山的碗盘,冷水泡得手指红肿脱皮;深夜再赶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收银,对着冷光惨白的灯,核对一笔又一笔账单。每天累到一沾床就能昏睡过去,手机常常一整天都躺在储物柜里,连亮屏的机会都很少。
起初她还会强撑着给吴亭柳发几句简短的消息,说自己在外地,说有点忙,说一切都好。可加班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沉,消息越回越慢,对话框渐渐停留在几天前、十几天前,直到彻底沉默。联系被忙碌冲散,思念被生活压碎,她甚至不敢去看班级群里任何一条消息。
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羡慕到崩溃。
高考放榜那天,小城被喜讯彻底淹没。
吴亭柳颤抖着手点开查询页面,屏幕跳出的那一刻,她捂住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考上了柘大舞蹈学院。那是她从七岁开始踮起脚尖就向往的殿堂,是无数个压腿、劈叉、跳到抽筋的日夜换来的结果。消息炸开,祝福与惊叹涌来,她笑着擦眼泪,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
她看见了沈知衍。
少年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盛着比日光更温柔的笑意,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成功。沈知衍的分数不算顶尖,够不上柘大,可他早在填志愿前,就把柘大周边所有院校翻了个遍,最终第一志愿稳稳填上了一所只隔三站地铁的一本院校。
这件事他谁也没说,连最好的兄弟都不知情。他只是把所有暗恋的小心思,悄悄藏进了志愿表的距离里。
班级聚会定在放榜后的夜晚,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啤酒气泡滋滋上升,满屋子都是青春最热闹的模样。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空酒瓶在桌子中央旋转,灯光晃过一圈,最终瓶口稳稳停在吴亭柳面前。
全场瞬间起哄。
“真心话!必须真心话!”
“亭柳,高中三年,你心里有没有藏过一个人?有没有一瞬间,为谁心动过?”
吴亭柳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指尖紧紧攥着玻璃杯,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一直是迟钝的,是懵懂的。她知道沈知衍总出现在她身边:舞蹈课结束后门口永远等着的一瓶温水;晚自习桌角悄悄放好的笔记与错题本;下雨天默默递过来的伞;清晨抽屉里温度刚好的早餐;每次她看向他时,他永远先一步望过来的目光……
她以前都把这一切归为“同学很好”“他很热心”,可在今夜起哄的喧闹里,在所有人暧昧的眼神里,那层蒙在心上的薄纱忽然被轻轻掀开。
她心里那点模糊不清、不敢深究的情绪,突然变得清晰——
不是友情,不是感激,是她自己都没敢承认的、悄悄发芽的喜欢。
沈知衍的兄弟一眼看穿她的慌乱,立刻拍着桌子起哄:“别为难人家了!答案不就明摆着吗!”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沈知衍身上,暧昧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沈知衍没有躲,没有笑闹着推脱。
他缓缓站起身,灯光落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温和却坚定。他穿过小小的人群,一步步走到吴亭柳面前,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
包厢忽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他声音不高,却温柔得能溺死人:“吴亭柳,我没有考上柘大,但我报了离你最近的学校,三站地铁,很快就能见到你。”
“高一那年看你在舞台上跳舞,我就喜欢你了。所有的偶遇,所有的关心,所有的顺路,都不是巧合。”
“我喜欢了你整整三年。”
吴亭柳仰头望着他,眼睛微微湿润,心里最后一点懵懂与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她终于清清楚楚地明白——
她也喜欢他。
在无数个被他温柔照顾的瞬间里,在无数次不经意的对视里,在无数次想起他时悄悄加快的心跳里,她早就喜欢上了。
在满场的欢呼与掌声里,她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聚会散场,晚风带着夏夜的温柔吹过街道。吴亭柳走在回家的路上,沈知衍陪在她身边,指尖不经意相碰,都带着心跳的温度。她被巨大的甜蜜包裹着,可走着走着,心里忽然猛地一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想起了白戈。
那个考完试就彻底消失的女孩。
高考后没有消息,放榜没有消息,聚会没有出现,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吴亭柳的心一下子揪紧,一回家就扑到书桌前,翻出所有旧账号。她凭着记忆找到白戈很少更新的微博,又扒出她高中常逛的贴吧账号,手指颤抖地点进主页。
最新一条帖子,发布时间就在昨夜。
标题只有两个字:求助。
内容很短,却字字戳心:
“考上大学了,父母不愿意出学费、生活费,连去学校的路费都不肯给。打了快两个月工,钱还是差很多,有没有靠谱安全的兼职推荐?谢谢大家。”
底下的评论乱七八糟。
有人冷嘲热讽,说她卖惨博同情;有人半信半疑,说大学可以贷款;也有好心人愿意伸出援手;更有不怀好意的人,留下轻浮又恶心的话语。
吴亭柳看得心口发疼,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慌忙点开□□,想给白戈发消息,却赫然发现——你们已经不是好友。
她慌了,连着问了好几个同学,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白戈把所有人都删了。
她把自己彻底从原来的世界里,清空了。
吴亭柳捂着嘴,强忍着不哭出声。她立刻注册了一个微博小号,轻轻给白戈发去私信,语气温柔又小心。然后又翻出自己闲置很久的一个□□小号,换上一张沉稳的中年人头像,改了一个普通又无害的昵称,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串她曾经烂熟于心的□□号。
发送好友申请的那一刻,她望着屏幕,心里轻轻默念:
白戈,你等等我,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