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海山城的夏日常被雷阵雨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桂江中学的每一寸土地上。傍晚的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没有拖泥带水的缠绵,只留下满世界的潮湿与清冽,混着教学楼前栀子花丛的淡香,一点点钻进鼻腔,漫进每一个敞开的窗缝里,也钻进白戈心底那片常年干涸的角落,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却驱不散半分积压的沉闷。
雨停的时候,夕阳正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里探出头,金色的光斜斜地铺在桂江中学教学楼的走廊上,把墙面的斑驳痕迹照得愈发清晰。墙面上布满了历届学生留下的细碎印记,有歪歪扭扭的涂鸦,有模糊不清的名字缩写,还有用圆规刻下的细小划痕,经过岁月的浸润和雨水的冲刷,渐渐变得柔和,像一张张藏着心事的脸,沉默地注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走廊的水泥地面还泛着湿漉漉的光,倒映着走廊尽头百叶窗的影子,风一吹,百叶窗轻轻晃动,影子便在地面上忽明忽暗,像跳动的碎银,也像白戈心底那些忽明忽暗的情绪,抓不住,也挥不去。
白戈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数学试卷,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连带着试卷边缘被雨水打湿的褶皱,都被捏得愈发明显。试卷还带着油墨的清香,被雨水打湿的边角微微发卷,贴在她的手臂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像有人用冰冷的指尖,轻轻碰了她一下,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黑色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连眼神都藏在碎发之下,黯淡而疏离。她的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生怕惊扰了周遭的一切,也生怕自己,被周遭的一切惊扰。
远处的花鸟市场传来零星的鸽哨声,尖锐又清亮,穿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飘进桂中的校园里,渐渐变得轻柔。白戈的脚步顿了顿,耳尖微微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那恍惚里,有怀念,有痛苦,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门口的老槐树上经常停着一群白鸽,每天清晨,鸽哨声都会准时响起,母亲会牵着她的手,站在门口喂白鸽,阳光落在母亲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也落在那些洁白的羽毛上,泛着柔和的光。那时候,母亲还会叫她“白鸽”,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溪水,顺着耳畔流淌,暖到心底。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变得面目全非,连那熟悉的鸽哨声,都成了刺痛她的利器。
风又吹来了,带着香樟树叶上残留的露水,落在白戈的脖颈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凉意,让她瞬间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把怀里的试卷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试卷,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她在这片陌生又冰冷的环境里,唯一的慰藉。她加快脚步,猫着腰钻进了高三(2)班的教室,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阵压低了的窃窃私语,撞了个正着。
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同学了,嘈杂的说话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桌椅挪动的刺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喧闹的气流,扑面而来。可那些声音,在白戈听来,都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模糊而遥远,唯有那几句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钻进耳朵里的话,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你们看,她来了。”说话的是坐在前排的女生,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同桌,眼神飞快地扫过白戈,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白戈一眼,都是一种玷污。
同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同样压低了声音:“还能是谁,白戈呗。听说她妈是疯子,当年是自己跳阳台没的,多吓人啊。”
“真的假的?我也听我妈说了,她妈好像精神不太好,平时就神神叨叨的,不然怎么会丢下她一个人?”另一个女生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恐惧,“而且听说,她现在寄人篱下,住她舅舅家,她舅舅好像也不怎么待见她,不然怎么从来不给她送伞、送吃的?”
“可不是嘛,”最先说话的女生撇了撇嘴,语气里的鄙夷更甚,“你们看她,整天死气沉沉的,一句话也不说,跟个闷葫芦似的,谁知道她是不是也遗传了她妈的毛病?我妈让我离她远点,说跟这种人待在一起,会被传染的,说不定,她也有抑郁症呢,多可怕。”
“对对对,离她远点好,万一她发起疯来,伤了我们怎么办?上次体育课,有人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那眼神,冰冷冰冷的,吓死人了,好像要吃人一样。”
那些话,一句一句,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白戈的心上,让她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疼痛感,那疼痛感,却远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她知道,这些话,从她转到桂中以来,就从未停止过,像影子一样,跟在她的身后,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做得再好,都挥之不去。
她也知道,同学们都在背后议论她,都在歧视她,都不愿意靠近她。他们觉得,她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觉得她的妈妈是个疯子,觉得她也和她妈妈一样,不正常,觉得她身上,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他们会刻意避开她,吃饭的时候,不会和她坐在一起;走路的时候,不会和她并肩而行;甚至连不小心碰到她的东西,都会赶紧拿开,然后用力地擦手,仿佛她的东西,也被污染了一样。
有一次,她的数学笔记本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刚好落在一个男生的脚边,那个男生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厌恶,不仅没有帮她捡起来,反而故意抬脚,踩了踩笔记本的封面,然后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破东西,也配掉在我脚边。”那时候,白戈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本被踩得脏兮兮的笔记本,看着那个男生冷漠的背影,心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像被狂风席卷过的沙漠,寸草不生。
他们不知道,她的母亲,不是疯子;他们不知道,她的母亲,也曾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也曾像所有的母亲一样,疼爱自己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被生活逼到了绝境,是被心底的绝望困住了,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他们更不知道,那些恶毒的议论,那些冰冷的歧视,那些刻意的疏远,像一把把冰锥,狠狠刺在她的心上,一点点吞噬着她心底仅存的温暖,让她越来越孤僻,越来越沉默,让她心底的抑郁情绪,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觉,她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耳边反复回响着同学们的议论声,反复浮现出母亲绝望的眼神,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痛苦,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瞬间淹没她。她会忍不住发抖,忍不住想哭,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把脸埋在被子里,咬着被子,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心底那片仅存的柔软。她甚至会想,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自己,真的像同学们说的那样,是个不祥的人。
白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都与她无关。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脚步放得更轻了,沿着教室的墙壁,一步步挪向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角落,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那个她特意选来,用来躲避所有目光、所有议论的角落。
这个座位是她特意选的,左手边是厚重冰冷的水泥墙,正前方是黑板的盲区,无论老师站在哪个角度,都很难注意到这个角落。这里像被世界遗忘的暗房,常年没有充足的光线,只有傍晚西斜的阳光,会穿过走廊尽头的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斜长而微弱的光斑。白戈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这种被忽略的感觉,仿佛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卸下身上所有的铠甲,不用小心翼翼地伪装自己,不用害怕别人探究的目光,不用忍受那些冰冷的歧视和恶毒的议论,才能短暂地,做回自己。
她轻轻拉开椅子,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试卷放在桌面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桌面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一本摊开的数学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也泛着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字迹工整清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那僵硬里,藏着她的不安,藏着她的孤独,藏着她心底所有未说出口的痛苦。
她坐下来,身体下意识地贴紧墙壁,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一股寒意顺着后背蔓延开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却也让心底的寒凉,又重了几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香樟树枝繁叶茂,翠绿的叶子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叶片上的水珠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偶尔有风吹过,树叶轻轻晃动,水珠便顺着叶片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清脆而悦耳,却怎么也暖不了白戈冰冷的心。
远处的禅城老巷错落有致,青灰色的屋顶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雨水,氤氲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隐约能看到巷口姜撞奶店的招牌,那招牌已经有些陈旧,却依旧清晰可见,仿佛在诉说着老巷里的烟火故事,诉说着那些温暖而平凡的日常。
姜撞奶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潮湿的栀子香和香樟树的清冽,在空气中交织、弥漫,形成一股温柔而治愈的气息。白戈的鼻尖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向往。她很久没有吃过姜撞奶了,上次吃还是母亲在世的时候,母亲会亲手给她做,姜汁的辛辣混着牛奶的醇厚,温热地滑进喉咙里,暖到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不安。可现在,她寄人篱下,住在舅舅家的教工宿舍里,舅舅每天忙着批改作业,舅妈常年在外打工,没有人会再给她做一碗温热的姜撞奶,甚至没有人会记得,她喜欢吃少糖的姜撞奶,喜欢那种辛辣中带着温柔的味道;没有人会记得,她害怕黑,害怕打雷,害怕一个人睡觉;没有人会记得,她也曾是个被母亲捧在手心、被温柔以待的孩子,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
教工宿舍楼下的菜市场还残留着些许气息,有新鲜蔬菜的青涩,有水产的腥气,还有小贩们吆喝声的余韵,这些气息混在一起,带着浓郁的烟火气,却让白戈感到一阵莫名的疏离。她知道,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无论身处哪里,都无法真正融入,就像那只被遗弃的白鸽,只能在角落里独自徘徊,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栖息之地,找不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温暖。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下午的数学考试,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晚自习,讨论着遥远的未来。有人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憧憬;有人皱着眉抱怨题目太难,语气里满是懊恼;有人低头认真地整理着试卷,神情专注而认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与朝气,每个人的眼底都有光。
只有白戈,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草,沉默而孤寂,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她的世界里,没有喧闹,没有欢笑,只有无尽的孤独和痛苦,只有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荒芜。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落在自己的数学笔记本上。笔记本上,一道复杂的函数题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步骤很详细,却依旧能看出她的犹豫与不确定——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笔尖上,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心底所有的痛苦和不安。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上的字迹,指尖的温度透过纸张,一点点蔓延开来,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的寒凉,也驱散不了那些如影随形的负面情绪。
就在这时,一束光突然落在了她的笔记本上,打破了这个角落常年的昏暗,也打破了白戈心底的死寂。
那不是寻常的漫射光,没有那么柔和,也没有那么微弱,反而像被精心调试过的聚光灯,从她右肩上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斜切进来,带着夕阳的温热,精准地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光线很亮,却不刺眼,擦过她垂落的黑色长发,在发丝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又顺着发丝滑落,落在她冷白的左脸颊上,凿出一块明亮的三角区——那是鼻梁的阴影与颧骨的高光交汇的地方,线条柔和而清晰,像一幅伦勃朗笔下的肖像画,把她从周遭的昏暗中精准地剥离出来,让她的侧脸在光影的映衬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白戈的指尖猛地顿住,落在试卷的选择题上,指尖微微颤抖着,连呼吸都变得轻了几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束光的温度,温热地落在皮肤上,驱散了些许寒凉,却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与不安。她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身体微微僵硬,仿佛被这束突如其来的光灼伤了一般,仿佛这束光,会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看穿她心底所有的痛苦和脆弱,会把她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她知道这束光的来源。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带着雨后青草与泥土的清冽气息的风,顺着门缝涌进来,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了一声极轻的道歉,温柔得像春日的细雨,落在心尖上,泛起细微的涟漪,那涟漪,微弱而短暂,却足以打破她心底常年的冰封。
“对不起,我来晚了,老师没说我吧?”
是吴亭柳。
白戈的心脏骤然缩紧了一下,指尖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疼痛感,却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试卷上的那道选择题,仿佛那道题里藏着什么解开所有困惑的答案,仿佛只要她盯得够久,就能忽略身后那个人的存在,忽略心底那阵莫名的慌乱。可她的耳朵却竖了起来,清晰地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声音,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连心跳,都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她能听到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很轻,很稳,一步步靠近,带着规律的节奏,最终停在了她斜后方的座位旁。然后是书包拉链拉开的轻响,细微而清晰,伴随着一本英语书被轻轻放在桌角的闷声,还有笔袋落在桌面上的轻响,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白戈的心上,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她甚至能听到,身后那个女生,轻轻呼出的气息,温热而轻柔,带着淡淡的柑橘味,干净而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