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第八章

浊潮余波散尽第十日,归墟恢复了它那亘古的、死寂般的“平静”。只是那道裂隙之眼,似乎比以往更加幽深了些,吞吐的暗流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惊扰后的余悸。

戍卫堡垒内,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与压抑振奋交织的复杂气氛。

白风的静室已从上层移至堡垒最核心、防护最严密的一处。并非她所求,而是玄翊强横要求的。这位金乌皇子自那日降临后,便堂而皇之地在堡垒内“驻扎”下来,除了白风,谁的面子也不给,连雷罡汇报军务都被他挡了几回。

此刻,静室内药香与淡淡的金乌真火暖息交织。

白风靠坐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昔的清明,只是灵源深处依旧空虚,南明离火那超越负荷的一击带来的反噬与灵力枯竭,非几日可愈。玄翊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矮凳上,正将一枚赤红如血的灵果用真火小心炼化成精纯药液,动作与他那暴躁脾气截然不同的细致。

“张嘴。”他将药液递到白风唇边,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白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安静服下。温润炽热的药力化开,滋养着干涸的经脉。玄翊的灵力属性虽与她不完全相合,但其本源生机霸道浓烈,对于稳定伤势、驱逐归墟残留的阴蚀之气确有奇效。

“你该回去了。”白风服完药,轻声道。

玄翊手一顿,金瞳眯起:“回哪儿?老子爱在哪儿在哪儿。”

“你私自离界,擅闯归墟重地,已是逾矩。若再久留,天律司必有责难。”白风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我如今已无性命之忧,此地戍卫军也已重整,你无需在此。”

“责难?让他们来!”玄翊嗤笑一声,眼中金焰跳动,“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来问我为何来救差点被他们坑死在这儿的战神!倒是你——”他倾身向前,盯着白风的眼睛,“你这次闹出的动静不小,南明离火都出来了。你觉得,上面那些老东西,会怎么想?”

白风沉默。她自然知道。南明离火乃凤族至高传承之一,非血脉纯粹、心志坚定且机缘深厚者不可唤醒。她于归墟绝境中觉醒此火,固然是实力证明,却也意味着她已脱离了某些人设定的“可控”轨迹。

“兵来将挡。”她只说了四个字。

玄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泄气般往后一靠,抓了抓头发:“行,你厉害。不过老子话放这儿,他们要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哪怕是在九重天,我也……”

他的话被门外恭敬的通报声打断:“镇守使,天界有特使至,携天帝敕令,已入堡垒。”

来了。

白风与玄翊对视一眼。玄翊冷哼一声,站起身,却并未离开,而是抱臂站到了白风榻侧,摆明了一副“我看谁敢造次”的护卫姿态。

来者并非寻常仙官,而是天帝近侍之一的文华仙尊,一位以风度儒雅、长于辞令著称的上神。他踏入静室,对室内略显紧绷的气氛视若无睹,目光先落在白风身上,见她气色虽弱,神韵犹存,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关切与赞叹。

“昭明战神力挽狂澜,平定浊潮,更显圣火神威,实乃天界之幸,七界之福。”文华仙尊拱手,语气真挚,“陛下闻讯,甚为欣慰,亦深念战神伤势。”

他展开手中一卷明黄云锦敕令,朗声宣读:

“敕曰:昭明战神白风,镇守归墟,克尽厥职。临危不惧,勇溃魔影,拯戍卫于倾覆,显离火之神威。功勋卓著,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念其伤势未愈,归墟苦寒,非将养之所。特敕令:即日起,解除白风归墟镇守之职,返天界静养。赐‘云光台’为疗愈之所,一应供奉,比照上神。另赏九转还魂丹三粒,万年温玉髓一方,助其早日康复,再为天庭柱石。钦此。”

敕令宣读完毕,静室内一片寂静。

解除职务,召回天界,厚赏养伤。字字句句,皆是“皇恩浩荡”,皆是“体恤功臣”。找不到半点错处,甚至比预想中更加优渥——“云光台”,那是紧邻天帝主殿区域的几座顶级宫殿之一,历来只赐予功勋最著或地位最尊崇之神祇。

玄翊的眉头却拧得更紧。这赏赐太重,重得反常。更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安置”与“隔离”。

白风神色平静,在玄翊的搀扶下起身,对着敕令方向微微一礼:“白风,领旨谢恩。”

声音不卑不亢,听不出情绪。

文华仙尊笑容温和,将敕令与赏赐之物亲手交予白风(旁边玄翊毫不客气地代接了),又道:“陛下有口谕,战神不必急于一时,可待伤势稍稳,再行启程。云光台已着人打理妥当,随时恭迎战神归来。”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白风苍白的面容,补充道:“战神为救麾下,强行催动本源圣火,以至灵力枯竭,陛下亦知。故而特意嘱咐,战神回归后,当以休养为要,暂不必理会俗务。天律司那边,陛下自有安排。”

此言一出,几乎等于明示:回去后,给你尊荣富贵,给你顶级资源养伤,但暂时,也请你安分待在云光台里。

白风眼帘微垂,掩去眸中神色,只道:“谢陛下体恤。”

文华仙尊满意颔首,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言称还需去安抚戍卫军将士,发放额外赏赐。

待他走后,静室内气氛陡然一沉。

“云光台?”玄翊捏着那装着赏赐的储物指环,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那可是个好地方,抬头就能看见凌霄殿的屋角。方便‘照看’得很。”

白风重新坐下,望着静室墙壁上冰冷的符文,缓缓道:“他们看到了离火,改变了策略。硬的不行,便来软的。囚笼,也可以修得很华丽。”

“你打算怎么办?真回去当那笼中雀?”玄翊焦躁地踱步,“那地方看似尊崇,实则眼线密布,比这归墟堡垒更难动弹!”

“不回去,便是抗旨。”白风声音平静,“如今我伤势未愈,敖澈根基初定,不宜硬撼。回去,至少名正言顺,且资源丰厚,于我恢复有益。”

“可——”

“玄翊。”白风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清冽,“他们想将我放在眼皮底下监控,我何尝不能借此,看清他们的布局?”她指尖轻轻拂过袖口,那里,敖澈那枚裂开的“清心玉佩”残片,已被她悄然收起,“有些戏,总要回到台上,才能唱下去。”

玄翊停下脚步,看着她沉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咧了咧嘴,眼中金焰重新燃起:“行,你要回去唱戏,老子就陪你唱!看谁先掀了那台子!”

三日后,白风启程。

伤势在玄翊不惜代价的灵药和她自身调养下,已稳定许多,至少长途跋涉无碍。敖澈随行在侧,经过浊潮生死边缘的挣扎与白风隔空引导下的蜕变,少年气质沉凝了不少,原本过于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眼神却更加安静,偶尔望向白风时,依赖之外,更添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护之意。只是他灵力波动依旧不稳,显然那次冲突与蜕变带来的影响尚未完全消化。

雷罡率领全体戍卫军将士,在堡垒闸门外列队相送。这些经年与死亡和绝望为伴的汉子,此刻望向白风的眼神,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意与感激。若非她关键时刻的决断与牺牲,堡垒恐已不存。

“镇守使保重!”雷罡抱拳,声音铿锵。其余将士齐齐行礼,甲胄碰撞之声,在寂静的归墟虚空中回响。

白风看着这些面孔,微微颔首:“此地,便拜托诸位了。”

没有过多言语,她带着敖澈,登上了一艘比来时“渡厄舟”华丽宽敞数倍、由八匹天马拉曳的御赐云辇。玄翊自然也跟着,理由冠冕堂皇——“护送功臣回朝”。

云辇驶离归墟,穿过重重灰暗云层,终于再次沐浴在九重天清冷而规整的天光之下。

当那座巍峨洁白、秩序井然的天界轮廓再次映入眼帘时,白风的心情与离开时已截然不同。她平静地注视着,仿佛在打量一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

云辇并未前往她之前的临时居所,而是径直飞向天界核心区域,最终缓缓降落在了一片被精心修剪的云霞园林之中。园林中央,一座宫殿巍然屹立,飞檐斗拱,以罕见的暖白色神玉与金色梧桐木为主材构建,既显华贵,又不失清雅。殿宇周围,灵气氤氲成雾,化作灵泉流淌,奇花瑶草点缀其间,更有数株巨大的、散发着温和生机的古老梧桐树,枝叶轻摇,与凤族气息隐隐相合。

云光台。名副其实。

宫门前,早有数十名仙娥、仙童及低阶仙官垂手侍立,见云辇落下,齐刷刷跪倒迎接,礼仪无可挑剔。

白风在玄翊的虚扶下步下云辇,目光扫过这座美轮美奂的宫殿,以及那些恭敬却陌生的面孔,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淡淡道:“起来吧。”

一名身着浅碧宫装、气质沉稳的女仙上前,正是被指派管理云光台事务的芷萱仙子。她躬身道:“奴婢芷萱,奉天帝陛下与天妃娘娘之命,总管云光台一应事务。战神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

白风点头,正要开口,远处云道上又传来动静。

只见一袭月白广袖的沧溟,正缓步而来。他手中提着一只青玉食盒,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温和,仿佛只是寻常访友。

玄翊看见他,眉头一挑,冷哼一声,却没说话。

沧溟走近,先对白风微微一礼:“听闻战神归来,特备了些清润滋补的玉露琼膏,聊表心意。”他的目光在白风脸上停留一瞬,掠过她依旧不佳的气色,眼底深处似有微澜,却很快隐去。

“有劳殿下。”白风接过食盒。

“云光台景致尚可,灵气也足,于白风战神休养确是佳处。”沧溟环视四周,语气平常,“只是此处邻近中枢,往来仙神众多,难免嘈杂。战神还需静养,我已嘱咐过当值天将,无事不得擅扰。”

这话听着是关心,却也将“此地处于严密关注之下”的信息,含蓄传达。

白风看他一眼:“多谢殿下费心。”

沧溟颔首,又道:“敖澈此次亦受惊不小,我已向御药监打过招呼,所需的固本培元药物,会直接送至云光台。”他看了一眼安静站在白风身后的银发少年,目光在其颈间原本佩戴玉佩、如今空空如也的位置稍作停留,却什么也没问。

“有劳。”白风再次道谢,语气依旧平淡。

沧溟不再多言,拱手告辞,临走前,目光与玄翊短暂相接,两人眼中有一片不可说的间隙,不似从前的亲切。

芷萱仙子引着白风与敖澈入内,详细介绍宫殿布局。正殿恢弘,偏殿雅致,修炼静室、丹房、药圃、书房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处引天河活水而成的温泉浴池。一切陈设用具,无不是顶尖品质,彰显着天帝的“厚爱”。

待将白风送至主殿寝阁安顿,芷萱仙子便识趣地退下,言称随时在外听候差遣。

殿内只剩下白风与敖澈两人。

敖澈打量着这华丽却陌生的宫殿,眉宇间并无欢喜,反而隐隐不安。他低声道:“师父,这里……好像比归墟更不自在。”

白风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玉窗,望向远处那清晰可见的凌霄殿金顶,以及天空中按固定轨迹缓缓飘过的仙岛与流光。

“因为这里的规则,是看不见的。”她轻声说,“归墟的恶,在明处。这里的……在云端。”

她转身,看向敖澈,目光柔和下来:“不过无妨。既来之,则安之。从今日起,你便在此安心修炼,巩固境界。所需一切,皆可向芷萱提及。其他的,有为师在。”

敖澈重重点头,眼中不安渐去,只剩下全然的信任:“是,师父。”

是夜,云光台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白风独坐于修炼静室中,并未急于服用那些赏赐的灵丹。她掌心托着那枚裂开的“清心玉佩”残片,指尖灵力微吐,残片化为齑粉,却有一缕极细微、几乎不可察的冰冷符文讯息,在她掌中一闪而灭。

果然,这玉佩不仅是监控,更能在特定情况下,扰动佩戴者心神,甚至……诱发其体内隐患。

她抬眸,视线仿佛穿透宫殿墙壁,望向某个方向。

“既给了我这座华美的牢笼,”她低声自语,眸底深处,那缕混沌微光与离火金辉悄然流转,“我便让你们看看,凤凰是如何在笼中,积蓄燎原之火的。”

与此同时,无名殿域。

光雾中映出云光台全景,以及白风在静室中独坐的画面。

“已入住云光台,一切如常。”

“金乌皇子玄翊滞留不去,意图不明。”

“月华皇子沧溟曾前往探视,举止符合其性情。”

“目标伤势恢复中,情绪稳定,未显异动。”

“继续监视,提高云光台外围戒备。重点分析其与敖澈互动,及灵力恢复的方式。”

“献祭阵法推演,进入第二阶段。需确认其南明离火稳定程度及潜力上限。”

光雾流转,将白风沉静的面容,与敖澈在偏殿中凝神打坐的身影,再次并列。

白风的戏会怎么唱?这牢笼里都布了些什么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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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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