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云光台的平静,是被一纸鎏金请柬打破的。
请柬来自瑶池仙阁,以天妃之名,为“贺昭明战神归墟之功,祈其早日康健”,特设“芳菲宴”。言辞恳切,规格极高,受邀者皆是天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且明言“请携亲传弟子同往”。
“芳菲宴?”玄翊捏着那散发着淡淡冷香的请柬,嗤笑一声,指尖金焰一闪,差点将其点燃,“鸿门宴还差不多。那老女人什么时候这么‘体恤’功臣了?还点名要带弟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白风将请柬置于案上,指尖划过上面精致的云纹。天妃乃天帝正妻,出身古老神族,向来深居简出,不问具体事务,此番突然高调设宴,且矛头直指刚刚“静养”的她,其中意味,耐人寻味。点名要见敖澈,更是将意图摆上了台面——无非是想亲眼看看这经历了归墟与龙魂异变的少年,究竟成了什么样子,是否仍在“可控”范围内。
“师父,我……”敖澈站在一旁,眉宇间隐有忧色。他近日修炼“灵枢归元诀”,对内息掌控虽大有进步,但体内那冰蓝与混沌交织的力量仍时有波动,在瑶池那种众目睽睽、高手云集之地,难保不会出岔子。
“无妨。”白风神色平静,“既是天妃相邀,不去反显心虚。澈儿,你只需记住,收敛心神,运转归元诀,将气息维持在《息悟养气篇》筑基圆满的表象即可。其他一切,有为师。”
她看向玄翊:“你也收到了?”
玄翊撇嘴,晃了晃手中另一张款式相仿、但纹路更显炽烈的请柬:“老头子亲自发的,让我‘务必出席’,‘以全礼数’。呵,怕是担心我在外头又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吧。”
他这几日行踪愈发隐秘,偶尔离台,归来时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与深寒。白风猜测,他对他母亲之死的调查,恐怕触及了某些极为敏感的边界。
三日后,瑶池仙阁。
与云光台的清冷规整不同,瑶池所在之处云霞绚烂,奇花异草终年不谢,灵泉潺潺,仙乐缥缈。宴会设在水榭莲台之上,玉案珍馐,琉璃盏中琼浆玉液荡漾着七彩光晕。先到场的仙神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一派祥和盛景。
白风一行的到来,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云纹广袖长裙,外罩浅金色轻纱,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梧桐木簪绾起,素雅至极,却因那份历经劫难后的沉静气度与隐隐流转的、难以完全遮掩的南明离火余韵,反而显得卓尔不群。她步履平稳,面色依旧带着几分伤后的苍白,却无半分弱态。
跟在她身后的敖澈,穿着云光台统一制式的青色弟子服,银发束得整齐,眉眼低垂,谨守弟子本分,周身气息被刻意收敛到近乎刻板,唯有偶尔抬眼时,眸底深处那一掠而过的冰蓝银辉,泄露出一丝不凡。
而并肩走在白风身侧稍后半步的玄翊,则是一身暗金赤纹的皇子常服,赤发以金冠束起,金瞳灼灼,顾盼间自带一股睥睨张扬之气,毫不掩饰地将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深意的目光瞪了回去。
“昭明战神到——玄翊皇子到——”
唱名声中,水榭内微微一静,随即又响起更为热烈的寒暄声。几位与凤族交好的仙神上前问候,白风一一颔首回应,言辞简洁得体。
天妃尚未驾临,天帝亦未至。白风被引至前排左侧上首的席位,玄翊在她对面右侧皇子席,敖澈则安静跪坐于她身后的弟子蒲团上。
刚落座不久,一道清冷如月华的气息便靠近了。沧溟独自而来,对白风微微颔首:“战神。”目光扫过敖澈,略一停留,便转向玄翊,两人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一瞬,各自移开。
“殿下。”白风回应。沧溟在其下首落座,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寻常赴宴。
陆陆续续,又有数位重量级人物到来。让白风眸光微凝的是,龙族竟也派了代表——一位身着深蓝龙纹袍、头生晶莹龙角、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正是如今镇守四海、素来极少参与天界宴饮的北海龙王敖钦。敖钦入场后,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全场,在白风身后的敖澈身上停留了一刹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冷硬,径直走向预留的席位。
敖澈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北海龙王……那是他血缘上的叔父,也是当年允许将他定为“私孽之子”、打入昆仑冰棺的龙族掌权者之一。虽然面容已因时间太久记忆模糊,但那份源自血脉的威压与冰冷的漠然,瞬间激起了他深藏的痛苦与抗拒,体内力量隐隐躁动。
白风未回头,却将一缕温润平和的灵力悄然透过地面传向他。敖澈深吸一口气,默念归元诀,强行将翻腾的心绪与力量压了下去。
玄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金瞳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诮,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不知在盘算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仙乐声变,祥云铺道,天帝与天妃驾临。天帝一身明黄帝袍,威严深沉,目光扫过下方,在掠过白风时略顿,微微颔首。天妃则是一身繁复华贵的霞帔宫装,容貌端丽,笑意盈盈,乍看之下和蔼可亲。
“众卿平身。”天帝声音平和却充满威仪,“今日芳菲宴,一则为昭明战神白风庆功,祈其早愈;二则,亦是各族仙友难得齐聚,共叙情谊。不必拘礼。”
宴席正式开始。仙娥翩跹起舞,珍馐轮转,玉液飘香。气氛看似热烈融洽,但暗中的视线交流、神识微动,却比瑶池的水波更为隐秘复杂。
天妃举杯,向白风遥遥一敬,笑容温婉:“昭明战神为护七界,重伤至此,本宫心实难安。今日见战神气色渐佳,我心甚慰。这杯‘九转化生露’,于神魂伤势最是有益,战神请满饮。”她身边女官立刻捧着一杯灵气氤氲的玉液上前。
“谢天妃厚赐。”白风起身,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液体入喉,化作温润灵力散开,确是好东西,但其中一丝极其隐晦的、类似“清心玉佩”那般用于加深灵力印记的波动,却被她体内那缕混沌微光悄然化去。
天妃满意点头,目光转向白风身后:“这便是战神在昆仑所救、新收的亲传弟子?果然少年英才,气质不凡。近前些,让本宫瞧瞧。”
来了。席间不少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敖澈看向白风,见她几不可察地颔首,方起身,垂眸上前数步,依礼跪拜:“弟子敖澈,拜见天妃娘娘。”
“起来吧。”天妃笑容亲切,神识却已如水银泻地般无声笼罩过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探查,“听说你身负龙族寒渊血脉,又经历归墟磨砺,如今拜在战神门下,修习凤族秘法,这际遇倒是独特。来,抬起头来。”
敖澈依言抬头,目光依旧低垂,不敢直视。天妃的神识仔细扫过他周身,试图穿透那层看似平和的《息悟养气篇》表象,探查其内里的虚实。然而,敖澈灵台深处,那点被“灵枢归元诀”稳固的“静”之核心微微发光,配合白风暗中施加的一层极淡的混沌遮掩,竟将大部分探查之力无声吸纳、偏转,只展现出“根基扎实、略有特异但总体平稳”的印象。
天妃探查片刻,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结果与她预想或得到的某些情报略有出入。但她面上笑容不变:“果然根基稳固,战神教导有方。赏。”
一旁有仙娥端上一盘灵气盎然的仙果。
“谢娘娘赏赐。”敖澈再次拜谢,退回原位,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方才那一刻,他几乎能感觉到那神识中蕴含的冰冷与算计,若非师父暗中相助与自己近日苦修,恐怕真会被看出端倪。
北海龙王敖钦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寒渊水流:“天妃娘娘谬赞。此子出身有瑕,血脉驳杂,能得战神收容,已是侥天之幸。只望其安分守己,勤修德行,莫要辜负战神期望,亦莫要……再为龙族蒙羞。”最后几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与敲打。
席间气氛微微一滞。不少仙神看向敖澈的目光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敖澈身体僵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白风放下酒盏,抬眼看向敖钦,声音平稳无波:“龙王言重。敖澈既入我门下,过往种种,便如云烟。如今他是我的弟子,品性修为,自有我这个师父担待。至于龙族荣辱……”她顿了顿,目光清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只因一人出身,便论断一族荣辱,未免狭隘。”
她语气并不激烈,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谁也没想到,白风会为了一个弟子,如此直接地顶撞一位实权龙王!
敖钦脸色一沉,龙目之中寒光闪烁,正要开口,却被天帝一声轻咳打断。
“好了。”天帝目光扫过白风与敖钦,带着调和之意,“今日欢宴,不谈旧事。白风爱护弟子,其情可嘉。敖钦,你亦是关心族人,朕明白。”他举杯,“共饮此杯,愿七界清平,诸族和睦。”
天帝发话,众人自然举杯附和,方才那点针锋相对被暂时按下。
玄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金瞳中光芒闪烁,盯着敖钦,又瞥了一眼上方看似和蔼的天妃与深沉的天帝,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他越发肯定,母亲之事、敖澈身上的秘密、以及这天界看似光鲜的秩序之下,必然有着更深、更肮脏的联系。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但经历了方才的插曲,暗中的暗流似乎涌动得更急了。沧溟垂眸饮酒,不知在想什么。一些原本对白风只是好奇或观望的仙神,此刻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思与权衡。
白风端坐席间,对四周一切恍若未觉,只是偶尔与前来敬酒的仙神应对几句。她心中清楚,今日这“芳菲宴”,只是一个开始。敖澈的存在与特殊性,已被摆上了明面。而她这个师父,也因此被更紧密地绑在了风口浪尖。
然而,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无惧任何风雨。
宴至中途,忽然有一名仙官匆匆入场,在天帝耳边低语几句。天帝面色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随即对天妃示意。天妃会意,笑着宣布下一场“百鸟朝凤”霓裳舞开始,将众人注意力暂时引开。
玄翊却注意到,那名仙官退下时,袖口有一道极淡的、属于天律司紧急传讯的符文微光一闪而逝。他心头一动,趁众人观赏歌舞之际,一缕微不可察的炽热神念悄然离体,如同游鱼般混入瑶池弥漫的灵气与仙乐声中,向那仙官离开的方向追索而去……
水榭之外,瑶池边缘的云霞深处,似乎有更晦涩的阴影,正在缓缓汇聚。芳菲宴的暖香之下,冰冷的潮汐已然涌动。
越是粉饰的,越是蹊跷,有的真相即将浮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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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