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楼的喧嚣,裹着劣质脂粉的甜腻、隔夜酒菜的酸腐,还有汗津津的人味儿,劈头盖脸砸向盛川。他刚从狗洞爬出来,后襟上还挂着墙头蹭的灰,人却像条终于挣脱鱼篓的活鱼,“噗通”一声,挤进了这口滚沸的人肉大锅里
耳朵里塞满了嗡嗡作响的噪音!说书人醒木拍得震天响,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秘闻;角落里卖大力丸的汉子,袒着油亮的胸膛,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醉醺醺的酒客划着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盛川却只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地张开了。他用力吸了一大口这浑浊、毫无章法的空气,脸上几乎要开出花来
“这才叫活着!”
他像条滑溜的泥鳅,在人缝里钻来拱去。少爷的矜持?那玩意儿早被他钻狗洞时勾破的锦袍下摆,一起扔在侯府后巷的狗洞边上了
此刻,他只想寻个最热闹的角落,把这被金丝笼关久了的筋骨,彻底泡进这市井的烟火汤里
就在他拨开两个摇骰子摇得面红耳赤的赌棍,差点撞翻一个托着油腻木盘穿行的跑堂时,一股奇异的清流,猝不及防地劈开了这片浑浊的声浪
铮——
仿佛月下寒泉滴落幽涧,又似松风掠过空谷
仅仅是一声琴音
这声音清冷、孤绝,像根无形的丝线,瞬间缠住了盛川的脚脖子,把他钉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目光穿过弥漫的烟雾、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了乐楼中央那方小小的台子上
那里没有描金绘彩的屏风,没有妖娆伴舞的伶人,只孤零零摆着一张素面桐木琴
琴后端坐一人,那人眉目如画,却透着几分清冷,素白的道袍宽大,袖口绣着浅青的云纹,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那抚在琴弦上的手指,却稳定得如同磐石。指尖起落间,一串串清泠泠的音符便跳跃而出,如同山间活水,自顾自地流淌
周遭的喧嚣竟成了这琴声奇异的背景,非但未能将其淹没,反倒更衬得它遗世独立,不沾尘埃
盛川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粘在了那抚琴人的脸上
灯火昏黄,烟雾缭绕,可那张脸,清晰地撞进盛川的视野——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淡薄,唇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壳里,唯独那抚琴的十指,灵动得不可思议,仿佛琴弦是他身体延伸出的血脉
“好俊俏的小生……”盛川喃喃自语,心头像被那琴弦轻轻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痒酥酥地荡漾开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纸角。那是他之前在书房里抄录的《伯牙绝弦》片段,字迹歪歪扭扭,还沾了几滴墨渍——只觉得这故事里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意境,简直浪漫到骨子里。此刻,看着台上那冰雕玉琢般的人儿,听着那泠泠的琴声,一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般“噌”地在他脑子里烧了起来——
知音!这不就是现成的知音吗?
一股子混不吝的勇气,混合着盛家二少特有的莽撞,直冲天灵盖。盛川深吸一口气,猛地拨开身前两个正听得摇头晃脑的文人,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台子正下方最显眼的位置,离那抚琴的白衣小生不过几步之遥
琴声如溪流潺潺,正行至一段空灵幽谷般的清泛音。满堂的喧嚣似乎都被这清音压下去几分
“好,弹得好!”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琴台上香炉的灰都仿佛震了一下。洛悠抚琴的手指猛地一抖,琴弦发出“铮——“一声刺耳的悲鸣,差点当场崩断
他惊惶抬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撞上盛川那双亮得吓人、写满了“找到好玩东西了”的眼睛
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洛悠瞳孔骤然收缩
指尖的颤抖尚未平息,心口却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
这张脸……这张虽然脱了稚气、眉眼长开,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混不吝的莽撞劲儿的脸……是他!
是那个在风雪破庙里,把锦缎披风胡乱裹在他身上,塞给他桂花糕,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盛小川”的……大哥!
尘封十年的记忆如同决堤洪水,瞬间冲垮了清弦竭力维持的平静。那个冬天刺骨的寒风、怀里残留的桂花糕甜香、少年人絮絮叨叨讲着庙会走马灯的声音、还有最后分别时那句带着哭腔的“明日申时,老地方,我还来!”……所有画面都鲜活地涌了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下意识地想张口相认,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那些挥之不去的流言突然在耳边回响,像冬夜里的寒风钻进衣领
“都是因为他……他就是个灾星!”
记忆里妇人崩溃的哭喊和村民们躲闪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他下意识收拢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琴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被风吹散的叹息
不能认!
那些刻意绕开的身影,那些突然噤声的交谈,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他轻轻摇头,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相认咽了回去,化作指下一个刻意压低的和音
就让小少爷永远活在光明里吧。这身白衣道袍,已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
盛川哪里知道台上人心里已翻江倒海,他只觉得这琴师受惊的样子也格外好看,耳尖那点迅速漫上来的红晕,比乐楼门口挂的红灯笼还生动
他兴致勃勃,唰地从怀里掏出那张不知揣了多久的手抄纸,清了清嗓子,学着茶馆说书先生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开腔: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
洛悠猛地回神,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悸动。他听出了是《伯牙绝弦》,强压下心头的忧伤,微微抿唇,指尖试探性地拨动琴弦,努力想弹出应和的清风之意。琴音低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他垂着眼帘,不敢再看台下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怕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盛川见琴声回应,更觉自己是天选知音,豪情万丈,腰板挺得笔直,朗声道:
“伯牙鼓琴,志在高山——”
他顿了顿,气沉丹田,准备念出那句流芳千古的“巍巍乎若泰山”
空气仿佛凝固了
盛川脸上的豪迈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泰山”两个字像长了翅膀,飞得无影无踪。他急得抓耳挠腮,眼珠像探照灯一样四下乱扫
洛悠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偷眼瞧着盛川那副抓耳挠腮、憋得满脸通红的窘迫模样,心底那点重逢却不能相认的酸涩竟奇异地被一丝熟悉的、带着点无奈的暖意取代。大哥还是这么……莽撞又可爱。他下意识地想用口型提醒“泰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住了
就在这时,盛川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邻桌一根又粗又长、炸得金黄酥脆、还冒着油光的——油条!
“——油条!!”
盛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悲壮
乐楼瞬间陷入死寂
指尖的琴音彻底断了。洛悠猛地抬起头,睁大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盛川,嘴唇微张,像是想惊呼,又硬生生地、极其艰难地咽了回去
耳根那点红晕瞬间蔓延到了整个脸颊。他赶紧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琴弦,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是憋笑?还是心绪激荡?或许都有。十年了,大哥这……语出惊人的本事,真是半点没丢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笑
“哈哈哈!巍巍乎若油条?这位小少爷是饿出幻觉了吧?”
“高!实在是高!这知音觅得,够味儿够实在!”
角落里的怪腔怪调又响了起来
“小公子脸都红透了!快给这公子哥儿上盘油条压压惊!”
有人对着台上明显羞窘的洛悠起哄
盛川脸涨得通红,但属于盛家小少爷的倔强让他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继续念,试图挽回一点“知音”的尊严
“志在流水——”
台上的洛悠听到“流水”,心尖又是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慌乱,手指无措地在琴弦上拨动,试图弹出流水的意境来“配合”这位十年未见的“知音”。琴音细碎颤抖,不成曲调,完全暴露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盛川的目光再次扫射
这次,他锁定了一碗刚端上桌、热气腾腾、汤水浑浊、飘着面筋和木耳丝的——胡辣汤
“汤汤乎若——” 盛川的声音已经劈了叉,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豁出去的决心
“——胡辣汤!!!”
“噗——哈哈哈!!!”
乐楼彻底笑疯了!有人笑得滚到了地上,有人捶胸顿足
洛悠彻底呆住了!他抱着琴,像抱着一块最后的遮羞布,整个人恨不得缩进琴后面。只露出半张红得滴血的脸和一双大眼睛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台下那个还在兀自“豪情万丈”的盛川,只觉得心跳如鼓,十年光阴仿佛在这一刻折叠重合。
是他,真的是他!
这荒唐的“高山流水油条胡辣汤”,竟成了他们重逢的荒诞序曲。巨大的羞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酸楚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他指尖冰凉,嘴唇微微哆嗦
盛川站在笑声的漩涡中心,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极致的羞耻。他恼羞成怒,猛地一跺脚,为了掩饰尴尬,故意做出混不吝的样子,笑嘻嘻地冲台上那羞得快钻地缝的人眨眼
“怎么样?我这‘知音’当得不错吧?”
洛悠:“…………”
他死死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揪着素净的衣角,仿佛那是救命稻草,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
“公子……还是……给双倍曲钱吧”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盛川像块粘牙的饴糖似的缀在洛悠身后。青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被月光拉得很长
“小琴师,你看这月黑风高的——”
“往东走两条街就是侯府。”洛悠头也不回,琴囊的流苏扫过路边夜开的茉莉,落几星露水
盛川快走几步拦在他面前,锦袍下摆“刺啦”又挂在了路边荆棘丛上,这回裂口从膝盖直开到脚踝,露出里头绣着金蟾的绸裤
“我这模样怎么回家?”他摊手转身,活像只被雨淋透的孔雀
洛悠瞥见那截小腿上有道浅疤,形状像个月牙。他猛地别过脸,琴弦在囊中发出细微的铮鸣
“前面有家成衣铺……”
“早打烊啦!”盛川突然蹲下抱住路边的石墩,“我脚也崴了!”
月光照得他睫毛在脸上投下小扇子似的。洛悠无端想起幼时养过的狸奴,要不到鱼干时也是这般耍赖模样。他叹了口气,琴囊带子勒得肩头发疼
“跟着吧。”
客栈天字号房里,盛川四仰八叉躺在雕花榻上,看洛悠穿针引线。烛火把那人的侧脸镀了层金边,连耳垂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你总是一个人?”盛川戳了戳他铺开的道袍袖口
银针在空中划出亮线,洛悠的嗓音比琴弦还清冷:“云游惯了。”
“那多没意思!”盛川突然翻身坐起,“明天我带你去尝李记的桂花糕!西街新来了个杂耍团,还有——“
“明日辰时宜归家。”洛悠咬断线头,“卦象说的。”
盛川的笑僵在脸上。他盯着洛悠低垂的眼睫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叮”的一声,他腕间的银镯撞上洛悠搁在桌边的玉佩
两人同时去扶,指尖在茶壶把手上相触。盛川的手暖得像揣了炭炉,洛悠的却凉如檐下冰凌。一触即分,茶水在桌面洇出小小的圆
“我替你卜过。”洛悠背过身去收针线,“你兄长今日在佛前供了十八盏长明灯。”
盛川的茶盏停在半空。他昨日确实看见兄长往家庙去。可这小琴师如何得知?
“还有……”洛悠从琴囊摸出个平安符放在榻边,“令尊书房第三格抽屉里的《庄子》,夹着给你的加冠贺词。”
茶盏“当啷”砸在桌上。盛川瞪圆了眼——父亲上月才从白云观求了这平安符,连他都是偷听丫鬟闲聊才知道的
“你到底是……”
“洛悠,字飞羽”
白衣少年抱起琴走向门口,“明日还要赶路去临安”
夜风卷起洛悠的衣角,他站在巷口阴影处,望着盛川被盛家家仆们团团围住
灯笼的光映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少年眉眼弯弯,正被冬梅和秋菊一左一右拽着
“少爷!”秋菊压低声音,“昨天你跑哪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冬梅也急得跺脚:“快走吧,老爷都快气死了!”
“哎呀呀,辛苦各位出来寻我啦!”盛川拍了拍冬梅的肩膀,目光仍不死心地扫向长街尽头,可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奇怪……”
他喃喃自语,“总觉得在哪见过他。”
远处屋檐上,洛悠无声地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却不敢拨响,他转身隐入夜色,道袍翻飞如鹤影掠过寒潭。
就像十年前那场风雪中的分别一样,这一次,他们依然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