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稀碎的雪粒,跌跌撞撞的朝着哥哥和家丁跑去,他的锦袍下摆沾满泥雪,可掌心残留的温度,比怀里的桂花糕更灼人
“少爷又乱跑!”
秋菊叉着腰,有些埋怨的看着他。泪眼婆娑的冬梅举着灯笼凑过来,照亮了盛川的脸
“少,少爷……我,还,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哪有这么容易出事!”盛川吸了吸鼻子,倔强道
“你这顽皮小儿,怎的如此不懂事,四处乱跑,看我不揪你耳朵!”
兄长伸手要揪他的耳朵,却在看到他通红的鼻尖时,将动作换成了将披风披到他的肩上。
“哎,罢了,随我回府去。”
盛川缩着脖子往家走,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回望,直到那个披紫色披风的小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里。他没注意到兄长始终用身体替他挡住凛冽的北风,也没听见冬梅和秋菊低声商量着要去厨房熬姜汤。
一进府,前厅便传来瓷器碎裂声。盛老爷握着藤条的手青筋暴起,檀木八仙桌边缘还残留着摔碎的茶盏
“好你个鬼头!三番五次私自出门,当盛家规矩是儿戏?”
藤条裹挟着风声劈头落下,盛岳突然侧身挡在弟弟面前,锦袍下摆被抽得裂开半道口子。
“父亲息怒!”盛岳拱手行礼,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是孩儿监管不力,阿川年幼贪玩......”
“让开!”盛老爷怒目圆睁,“他若再逃学......”
“老爷要罚就罚我们!”
冬梅突然膝行上前,声音带着哭腔
“是我们没尽到看守之责!”
秋菊也跟着跪下,裙裾沾满雪水
“求老爷开恩!”
她仰着脸,眼中满是哀求
一直沉默着的盛川突然挣开兄长的庇护,站在纷飞的藤条阴影里,声音稚嫩却如金石般铿锵
“家规是用来约束人心,不是困死良知!”
他仰起沾着雪粒的小脸,眼中燃烧着不属于孩童的倔强
“您总说门当户对、尊卑有别,可冻死在墙角的人,难道生来就该受冻?”
盛川转头望向兄长溢出血的锦袍,眼眶发红却不肯落泪
“大哥替我挨打,冬梅秋菊为我求情,可谁又来替那些连求情机会都没有的人说话?!”
盛岳猛地将弟弟往身后一拽,自己半个身子已挡在盛川面前,裂开的锦袍下摆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父亲!阿川年少失言,求您息怒!”
“起来!”
盛老爷突然低吼,袍袖扫过案几,未碎的茶盏摔得更碎
他胸膛剧烈起伏,握着藤条的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目光如刀般刮过盛川倔强的小脸,最终却在那裂开的锦袍口子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滔天的怒火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下冰冷的命令
“从今日起,让大少爷寸步不离看着他!别让他再冻着……”
后半句像是被他自己咬碎了,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冷哼
“……仔细你们的皮!”
此后的日子,盛岳表面上是在带着弟弟读书习字,可每当暮色四合,书房后窗总会悄悄推开。
盛岳将备好的粗布衣裳和碎银塞进弟弟怀里,声音压得极低
“戌时三刻前必须回来,老地方见。路上千万小心,若是遇到巡夜的,就躲起来”
盛川穿过九曲回廊,踩着月光奔向城南破庙。小川总在那里等他,怀里揣着不知从哪寻来的糖炒栗子,或是半块硬得硌牙的炊饼
小川笑着,露出几颗豁牙,眼中满是期待
“快吃,我藏了好久,还热乎着呢!”
两人挤在漏风的墙角,听对方讲各自的故事,盛川把家中的话本带来,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话说那大侠,手持长剑,路见不平一声吼……”
小川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我以后也要当大侠,行侠仗义!”
可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小川常说:“春天暖和。河冰化了,能去河边捡没人要的菜叶子,熬汤喝不会肚子疼。柳树发芽时,城墙根下的草也长出来,晚上躺在草堆里,不用缩在桥洞底下挨冻……”
转眼到了腊月廿三,盛府张灯结彩准备祭灶
盛川隔着雕花窗棂望着漫天飞雪,攥着给小川准备的新棉鞋坐立难安。兄长悄悄塞来一包桂花糖糕
“年后再去,这几日城门宵禁......你也别太惦记,小川机灵,定能照顾好自己。”
可等到正月初七,破庙前只剩几株枯梅在寒风中摇曳。
“小川……”
盛川攥着冻僵的手,在断壁残垣间来回寻找,声音带着哭腔,越来越急切
“?”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灰扑扑的天空,“年三十夜里,说是要去给恩公送糖瓜......”
他颤巍巍从怀中掏出半块发黑的糖瓜,“这孩子,非要守着......”
盛川踉跄着扶住斑驳的庙墙,那日他冒雪寻遍整条街巷,最终在结冰的护城河边捡到半片熟悉的钱袋,布料上还沾着未化的糖霜。
春分那日,后山树林中多了一块立着的木板,上面刻着:小弟——盛小川之墓
盛川将小川留下的钱袋埋在土里,每日清晨带着新鲜的桂花糕前来
他抢过冬梅手里端着的桂花糕,碾碎洒在“墓碑”前,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川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不是好要一起当大侠的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你还没穿我给你做的新棉鞋,还没吃到我带来的桂花糕……”
“少爷你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多少也吃点吧”
秋菊心疼的看着他
盛川一句也没有回,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他把水洒在土上,自顾自的傻笑着
“多浇点水,明年再长一个小川”
“?”
“?!”
冬梅满脸震惊,向后退一步
“完了……少爷疯了!”
树上的树叶落在糕饼上,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倚着红墙,笑着将半块温热的烤红薯塞进他掌心
“小川,春天来了……”
山风掠过树林,将未说完的话揉碎在暗香浮动中,唯有碑前的桂花糕,年年岁岁,不曾间断
流年似水,十年光阴倏忽过,紫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再摆上桂花糕时,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眸里,沉淀着岁月赋予的温柔与坚毅
那日,他像往常一样摆好桂花糕,发现坟头竟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株嫩绿的幼苗。微风拂过,幼苗轻轻摇晃,他颤抖着伸手触碰那幼苗,仿佛触到了小川温暖的手
“小川,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