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越来越近,朔京目光所能触及之处都洋溢着一片喜庆的氛围。聚乐坊靠中心的地方,人们正热火朝天地搭建着“八方棚”,不远处更简易的戏台子已经搭建了起来,唱乐锣鼓的声音吸引来的观众未满了三四层。台下喝彩声不绝于耳,甚至有豪横的人看到正开心的地方抓起一把钱就朝台上撒去,滚落下去的钱引得离台子近的几个游手好闲的流氓一阵哄抢。去应秩在朔京的情报点也就是表面上是戏楼的遏雲楼,就是最近的路就是从聚乐坊穿过去。段江翎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衣服正要绕过那座简陋的戏台,忽然听到台上的人唱了一句“三尺素断瑶台月,秋水寒负义薄天”。他脚步一顿,回头朝台上看过去。一名素白衣的女子手握白色带状粗布倒在台上,跪在她旁边的汉子抓着一壶酒正要灌下去。就在这时,段江翎的目光穿过戏台,落在了一个披着墨绿厚披风的年轻男人身上,准确来说,是他的右肩肩膀前偏下的位置。那位年轻男子一绺乌黑的头发垂在肩前,但那一绺头发不是被发带束着的,而是被一枚具有飞燕形状的镂空银饰别在那里。那件银饰段江翎认识,是应秩贩卖到外面的东西,虽然看起来低调简约却价格高昂。能带得起这种东西的人出现在这里让段江翎感到些许诧异。
台上的演出如火如荼,台下的气氛也愈加热火朝天。那汉子一口酒喷在刀上,声音洪亮地唱:“那陈贼枉负了群英会,滚滚涛卷去四蚩泪。沧山道道不尽血泪,问苍天天不予功成。哎——终归苦。怜我卿才媛命苦。”
周围喝彩声起此彼伏。段江翎不知道这演的是什么,也不感兴趣。他没驻足,径直去了遏雲楼。上到三楼时他没引起任何其他人注意闪进了暗间。几个看起来衣着不凡的人早就等在了那里。这座戏楼里除了为掩人耳目招进来的伶人和各类杂役剩下几个都是应秩的人。段江翎走到主位坐下,应秩城主的回信已经搁在旁边桌上。他拆开仔细读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不出所料是让他按兵不动见机行事。应秩散在各地的地下情报组织名为檐下雀,站在最前面的在朔京的头雀见他把手里的信递到烛火上去烧,对他说:“执剑大人,上次您交代的事已经查清了。周易仲府上管采买的一个婆子跟璇安公主李知溪一个叫商徵的婢女有联系,每到采买的时候商徵就会在那个婆子外出采买的时候交给她一封密信。”段江翎点点头,随意地踩上正坐着的椅子上让他们都退下。周易仲这么多天都不说要干什么,看来是李知溪还没有指示。
段江翎又想起了那只银质镂空飞燕。对于富贵人家来说,有着天下阆台之称的酢月台才是去更适合去消遣的地方。酢月台最繁盛的时候在朔京可谓是一家独大,在后来的酢月台词案之后才酢月台冷清了好一阵,其他的场所才有了萌芽的空间遏雲楼的雏形也是在那个时候建立起来的。
遏雲楼的暗间里还留着酢月台词案的记录,已经很久没有人再去翻阅过。只有楼主墨妆梦在整检时拆开纸封,又在确认里面纸张完整字迹清晰后再封起。本就对应秩没有过影响的事加上年份久远,被搁置架子高层的角落也是情有可原。段江翎继续昨天的进度翻读架子上那些文书,就要取下关于酢月楼词案的那本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原本已经出去的墨妆梦推开。墨妆梦额头上的红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得花掉,拖出半条浅短的红线,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对他说:“执剑大人,外面有两个人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段江翎问。
墨妆梦继续说:“是个醉汉先闹事,另一个给被欺负的人出头。醉汉自称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碎碑手,那个愣小子不服气,二人就打了起来。我来时见那小子已经快要落了下风,还请大人出去看看,遏雲楼里出了事总归是不好。”
前场里两人还在打,那个年轻的小子已经明显不敌自称碎碑手的醉汉。池座上的其他看客乱做一团挤在两边,二层的甚至有人探着身子往外看。不知道是谁先一句喝彩,碎碑手更来了劲,连人带剑一脚踢开。那个年轻小子手里的剑插进地板,单膝贴在地面滑出好几步远,留下一道半长不短的划痕。墨妆梦刚快步从暗阁下来,看到这一幕更是心疼得不行。在那少年扶着剑喘气的时候,那醉汉还对四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拱手致意。在他打算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一个狠狠才教训时,一把剑从上方刺了下来。醉汉眼疾手快抡起手中大刀挡下了那一剑。那把剑的主人借力一翻,落在了他跟那个少年之间的位置。醉汉定睛看去,来人披着黑色斗篷,头上扣着兜帽看不清脸。
变故突发,看热闹的人又为这个突然加入的第三者喝彩起来。碎碑手有些恼怒的意思,大呵一声提刀劈去。“哪里来的小兔崽子,看老子今天好好教训教训你!”段江翎在那把大刀横砍时侧身躲开,挥剑直指碎碑手的脖颈。
碎碑手没拿刀的另一只手竟然直接握住了剑刃。听着围观者的喝彩又给到了自己身上,碎碑手斗志大涨,攥着剑刃往左用力甩开。段江翎退开时拉了一下差点飞起来的兜帽,也认真了几分。
单膝跪在地上的少年从披斗篷的人入场起就已经看呆了,在看到碎碑手白手握住剑刃而手上却没有见血时更是差点惊呼出来。他看两人打斗看得更入迷,突然衣服领子被人猛得揪住,在其他人注意力都在打得越来越精彩的碎碑手和段江翎身上时被拽着领子拉出了戏楼。
碎碑手被酒劲和喝彩冲昏了头脑,现在又被段江翎压着打更是恼羞成怒,突然弃了刀双手起上制住了段江翎手里的剑。“看你这下还怎么打!”碎碑手满脸通红,嘴上放话,可手上的功力却不太能完全支撑得住。
“血……有血!”不知道谁惊呼了一声,碎碑手低头看去,一道血痕顺着他手里的剑蜿蜒而下,滴到地上砸出一个鲜红的大点。
碎碑上被逼到了绝境一般爆发出一股力量想要硬夺掉段江翎的武器。突然“铮——”的一声,那把剑的剑身里居然又抽出了一把剑。碎碑手带着母剑的空壳被惯劲带得后退好几步,而他还没反应过来,子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拽着少年后领往外走的青年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他在听见那声清脆的金属弹开声时猛得回头,正好看清披着斗篷的段江翎手握子剑刺过去的招式。他愣住了,那个好久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卡在他的喉咙里。 “快走。”他攥着衣领的劲加大几分,没理会少年说自己脖子被勒到让他轻点的请求加快脚步再也没回头地快走了出去。
“滚。”段江翎手里的子剑架在碎碑手的脖子上,冷冷地说。碎碑手酒醒了几分,却想的还是反抗。在他挣扎之前,段江翎手里的剑更快地捅进了他的左臂。
“我再说一遍,滚出去。”段江翎手腕转了转,剑刃在皮肉里搅动的痛感让碎碑手惨叫出声。围观的人里有些胆小的已经吓得跑了出去。墨妆梦这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劝起了架:“这江湖上的恩怨,我们这小地方可容纳不下。还请您二位各退一步,改日再议。”碎碑手从地上爬起来,他深知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捅大万一被遏雲楼报了官对自己只会百害而无一利,捂着胳膊忍气吞声地离开了。
段江翎回收了母剑,那些人无论猜他是江湖游侠还是某个门派的弟子都无所谓,反正猜不出他真实的身份。墨妆梦指挥着人清场收拾残局,对坏掉木板的心疼也不敢在段江翎面前表露出来。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段江翎把墨妆梦叫上了暗阁,问:“遏雲楼不是有能打的吗?”墨妆梦面上不显,心里却惊了一下。她早就听说过,现在的小段大人不比上任段大人,今年十九二十岁的样子,年纪不大却心狠手辣得狠。不仅如此,仗着城主和少城主偏袒为人向来狂得很。据应秩那边见过城主的人所传,这位小段大人和城主的眉眼是有几分相似的,可第二天传出这种话源头的人就如人间蒸发般,再也没人见过。墨妆梦在心里捏了把汗,小段大人在武功上是个旷世奇才,但在其他方面比起段大人还差得远。就比如现在,墨妆梦还在计算怎么解释回答最稳妥,生怕让小段大人觉得自己在内涵说他阅历浅或脑子转不过弯。
段江翎把脱下来的斗篷随意甩桌上,见墨妆梦似在斟酌一般,随手理了理被兜帽蹭乱的头发,说:“算了,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继续盯紧璇安公主府,还是老样子,除非是紧急的事否则不要去找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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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