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接下来的七天,白地每天都去江边。

一个人。

顾二年问过她要不要陪,她说不用。他就没再问,只是每天早上站在院子里,看她出门,看她回来。有时候她回来晚了,他还站在那儿,军大衣上落了一层霜。

“你站这儿干嘛?”她问。

“写诗。”他说,“你走路的样子,像一首诗。”

她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也没问。

第七天傍晚,她回来的时候,他不在院子里。

屋里传来声音——顾二年和韩大爷在说话,说得热闹。她推门进去,看见两个人围坐在炕上,中间摆着一张地图。

“回来了?”顾二年抬头,眼睛亮亮的,“韩大爷找到了。”

“找到什么?”

韩大爷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你爸当年住的不是这个村。是再往北的一个屯子,叫老沟。早就没人了,二十年前就迁走了。但这个屯子的老人,还有几个活着,搬到县里去了。”

她走过去,看着那个点。

老沟。

父亲住过的地方。

比北极村更北,更靠近江。

“他住那儿干什么?”她问。

韩大爷摇摇头:“不知道。但他那年冬天,一直往那边跑。我去找过他一次,他一个人在雪里站着,对着江发呆。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江冻?

等人来?

等那个“无”?

她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

第七天的夜里,下雪了。

不是普通的雪,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雪。风刮得房子都在抖,窗户被雪埋了半截。

韩大爷说:“这雪下完,江就该冻了。”

白地心里一动。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天还是那种暗蓝色。她推开门,看见顾二年站在院子里,对着一个雪堆发呆。

“怎么了?”

他指了指那个雪堆:“有人来过。”

她走过去。

雪堆上插着一根树枝,绑着一块布——新的,不是她见过的那种褪了色的旧布。

布上写着字:

“再往前,就是老沟。”

她愣住了。

谁写的?

谁来过?

顾二年蹲下来看了看:“脚印被雪盖住了。应该是昨天晚上写的。”

昨天晚上。

雪最大的时候。

那个人,冒着那么大的雪,来这里插一根树枝,写一行字。

为什么?

为了告诉她路?

为了让她继续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再往前,就是老沟。

父亲住过的地方。

也许,父亲留下的东西,在那里。

“我去。”她说。

顾二年站起来:“我跟你去。”

“雪太深。”

“你一个人不行。”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知道你不让我陪,”他说,“但这次不行。雪太深了,万一出事……”

“万一出事,你怎么办?”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就陪着你出事。”

她愣了一下。

他又补充:“两个人出事,比一个人出事,好一点。”

她知道这句话逻辑不对。但她没再拒绝。

老沟在更北边,二十多里。

雪深到大腿,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经喘不上气。

顾二年走在前面,给她踩出一条路。他走得也慢,但没停,一直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停下来。

“你看。”

她抬头。

前面是一片废墟。

几间歪歪斜斜的木房子,屋顶塌了一半,被雪埋着。没有人的痕迹,只有风在那些破洞里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沟。

没有人了。

她站在废墟前面,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父亲在这儿住过。

他在这儿等过。

等什么?

顾二年在旁边轻声说:“到处看看?”

她点头。

他们走进废墟。

那些木房子都空了,门框歪着,窗户没了,屋里只有雪。她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这间不一样。

门还在。虽然歪了,但还立着。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点光。她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

然后她看见了。

墙上刻着字。

密密麻麻的,一面墙都是。

她走过去,伸手摸那些刻痕。

是父亲的字迹。

第一行是日期: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极夜第七天”

下面是一个字:

“等”

再下面是另一天:

“十二月二十二日等”

“十二月二十三日等”

“十二月二十四日等”

每一天,都是一个“等”字。

刻了整整一面墙。

她站在那里,手指按着那些“等”字。

一个接一个。

一天接一天。

他在这里,一个人,对着这面墙,每天刻一个“等”字。

等什么?

等她?

可那时候她还没出生。他根本不知道会有她。

等人来?

谁来?

等江冻?

等那个“无”?

她看见最后一个日期:

“一九八六年一月七日冬至后第十七天”

下面不是“等”。

是另一个字。

她看了很久,才认出那个字。

“见”

看见的见。

他等到了?

看见什么了?

她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

顾二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些字。

很久之后,他轻轻说:

“他等了十七天。然后,他看见了。”

她转过身看他。

他指着墙的角落:“你看那里。”

她看过去。

墙角有一个洞,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洞外,是北方。

是那条江的方向。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洞。

父亲从这里出去的?

出去之后,看见了什么?

她站起来,从那洞里看出去。

外面是一片白。

雪原,然后是那条江,然后是看不见的对岸。

她忽然想起那个指南针。

那根一直指着北方的针。

她掏出来,看着它。

指针还在抖。

指着同一个方向。

江的方向。

她站在父亲二十七年前站过的地方,握着父亲留下的指南针,从父亲挖开的那个洞里,看着父亲最后看过的那片白。

很久很久。

顾二年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她忽然问:“他看见什么了?”

顾二年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看见了。”

她沉默。

他继续说:“他等了十七天,然后看见了。不管看见什么,他等到了。”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暗处,脸看不清楚,只有眼睛亮着。

他说:“白地,有时候,等本身就是答案。不是等到什么,是等的过程,让你变成另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

等的过程,让你变成另一个人。

她这二十七年的等,让她变成谁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还要继续等。

不,不是等。

是找。

父亲等了十七天,然后看见了。

她也要看见。

从那洞里钻出去。

走。

一直走到江边。

走到父亲去过的地方。

走到那个“无”面前。

她握紧手里的指南针。

“我要去江边。”

她从那个洞里钻出去。

顾二年跟在后面。

雪原上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二十七年了,那些脚印早被风雪抹平。

但她知道父亲走过。

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隔着二十七年,隔着一条还没冻上的江,隔着满墙的“等”和一个“见”。

走了不知多久。

江出现了。

还是那条江,还是黑沉沉的水,还是看不见的对岸。

但这一次,不一样。

风里有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

是别的。

很轻,很远,像人在说话。

她站住,侧耳听。

顾二年也站住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人的声音。

从对岸传来的?

还是从……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指南针。

指针不抖了。

停住了。

指着正前方——江心。

她抬起头。

江心有什么?

没有。只有水在流。

可那声音还在。

越来越近。

像呼吸。

像……

像一个人的声音。

在叫她。

“地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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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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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地
连载中吴谷杂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