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白地每天都去江边。
一个人。
顾二年问过她要不要陪,她说不用。他就没再问,只是每天早上站在院子里,看她出门,看她回来。有时候她回来晚了,他还站在那儿,军大衣上落了一层霜。
“你站这儿干嘛?”她问。
“写诗。”他说,“你走路的样子,像一首诗。”
她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也没问。
第七天傍晚,她回来的时候,他不在院子里。
屋里传来声音——顾二年和韩大爷在说话,说得热闹。她推门进去,看见两个人围坐在炕上,中间摆着一张地图。
“回来了?”顾二年抬头,眼睛亮亮的,“韩大爷找到了。”
“找到什么?”
韩大爷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你爸当年住的不是这个村。是再往北的一个屯子,叫老沟。早就没人了,二十年前就迁走了。但这个屯子的老人,还有几个活着,搬到县里去了。”
她走过去,看着那个点。
老沟。
父亲住过的地方。
比北极村更北,更靠近江。
“他住那儿干什么?”她问。
韩大爷摇摇头:“不知道。但他那年冬天,一直往那边跑。我去找过他一次,他一个人在雪里站着,对着江发呆。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江冻?
等人来?
等那个“无”?
她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
第七天的夜里,下雪了。
不是普通的雪,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雪。风刮得房子都在抖,窗户被雪埋了半截。
韩大爷说:“这雪下完,江就该冻了。”
白地心里一动。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天还是那种暗蓝色。她推开门,看见顾二年站在院子里,对着一个雪堆发呆。
“怎么了?”
他指了指那个雪堆:“有人来过。”
她走过去。
雪堆上插着一根树枝,绑着一块布——新的,不是她见过的那种褪了色的旧布。
布上写着字:
“再往前,就是老沟。”
她愣住了。
谁写的?
谁来过?
顾二年蹲下来看了看:“脚印被雪盖住了。应该是昨天晚上写的。”
昨天晚上。
雪最大的时候。
那个人,冒着那么大的雪,来这里插一根树枝,写一行字。
为什么?
为了告诉她路?
为了让她继续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再往前,就是老沟。
父亲住过的地方。
也许,父亲留下的东西,在那里。
“我去。”她说。
顾二年站起来:“我跟你去。”
“雪太深。”
“你一个人不行。”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知道你不让我陪,”他说,“但这次不行。雪太深了,万一出事……”
“万一出事,你怎么办?”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就陪着你出事。”
她愣了一下。
他又补充:“两个人出事,比一个人出事,好一点。”
她知道这句话逻辑不对。但她没再拒绝。
老沟在更北边,二十多里。
雪深到大腿,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经喘不上气。
顾二年走在前面,给她踩出一条路。他走得也慢,但没停,一直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停下来。
“你看。”
她抬头。
前面是一片废墟。
几间歪歪斜斜的木房子,屋顶塌了一半,被雪埋着。没有人的痕迹,只有风在那些破洞里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沟。
没有人了。
她站在废墟前面,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父亲在这儿住过。
他在这儿等过。
等什么?
顾二年在旁边轻声说:“到处看看?”
她点头。
他们走进废墟。
那些木房子都空了,门框歪着,窗户没了,屋里只有雪。她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这间不一样。
门还在。虽然歪了,但还立着。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点光。她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
然后她看见了。
墙上刻着字。
密密麻麻的,一面墙都是。
她走过去,伸手摸那些刻痕。
是父亲的字迹。
第一行是日期: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极夜第七天”
下面是一个字:
“等”
再下面是另一天:
“十二月二十二日等”
“十二月二十三日等”
“十二月二十四日等”
每一天,都是一个“等”字。
刻了整整一面墙。
她站在那里,手指按着那些“等”字。
一个接一个。
一天接一天。
他在这里,一个人,对着这面墙,每天刻一个“等”字。
等什么?
等她?
可那时候她还没出生。他根本不知道会有她。
等人来?
谁来?
等江冻?
等那个“无”?
她看见最后一个日期:
“一九八六年一月七日冬至后第十七天”
下面不是“等”。
是另一个字。
她看了很久,才认出那个字。
“见”
看见的见。
他等到了?
看见什么了?
她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
顾二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些字。
很久之后,他轻轻说:
“他等了十七天。然后,他看见了。”
她转过身看他。
他指着墙的角落:“你看那里。”
她看过去。
墙角有一个洞,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洞外,是北方。
是那条江的方向。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洞。
父亲从这里出去的?
出去之后,看见了什么?
她站起来,从那洞里看出去。
外面是一片白。
雪原,然后是那条江,然后是看不见的对岸。
她忽然想起那个指南针。
那根一直指着北方的针。
她掏出来,看着它。
指针还在抖。
指着同一个方向。
江的方向。
她站在父亲二十七年前站过的地方,握着父亲留下的指南针,从父亲挖开的那个洞里,看着父亲最后看过的那片白。
很久很久。
顾二年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她忽然问:“他看见什么了?”
顾二年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看见了。”
她沉默。
他继续说:“他等了十七天,然后看见了。不管看见什么,他等到了。”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暗处,脸看不清楚,只有眼睛亮着。
他说:“白地,有时候,等本身就是答案。不是等到什么,是等的过程,让你变成另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
等的过程,让你变成另一个人。
她这二十七年的等,让她变成谁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还要继续等。
不,不是等。
是找。
父亲等了十七天,然后看见了。
她也要看见。
从那洞里钻出去。
走。
一直走到江边。
走到父亲去过的地方。
走到那个“无”面前。
她握紧手里的指南针。
“我要去江边。”
她从那个洞里钻出去。
顾二年跟在后面。
雪原上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二十七年了,那些脚印早被风雪抹平。
但她知道父亲走过。
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隔着二十七年,隔着一条还没冻上的江,隔着满墙的“等”和一个“见”。
走了不知多久。
江出现了。
还是那条江,还是黑沉沉的水,还是看不见的对岸。
但这一次,不一样。
风里有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
是别的。
很轻,很远,像人在说话。
她站住,侧耳听。
顾二年也站住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人的声音。
从对岸传来的?
还是从……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指南针。
指针不抖了。
停住了。
指着正前方——江心。
她抬起头。
江心有什么?
没有。只有水在流。
可那声音还在。
越来越近。
像呼吸。
像……
像一个人的声音。
在叫她。
“地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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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