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漠河到北极村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白地站在站台上,看着眼前这个人。军大衣上全是褶子,袖口磨得发白,吉他背带断过一截,用麻绳接上了。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零下四十度的地方站了七天的人。

“你……”她开口,不知道问什么。

“我叫顾二年。”他倒是先介绍了自己,“二年,一二三四的二,年岁的年。”

“为什么叫二年?”

“因为我活得比较二。”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我妈说的。我朋友也这么说。后来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白地不知道该不该笑。

“你在这儿等人?”她问。

“等一个朋友。”他说,“从南方过来,说要来看极夜。等了七天,没来。”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来?”

“不知道。”他认真地看着她,“但我每天都来。万一今天来了呢?”

白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好像在说:等就等呗,反正也没别的事。

“你等的人——”她问,“男的还是女的?”

顾二年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网上认识的。他说他是诗人,我说我也是诗人。他说那咱们在漠河见一面吧,极夜的时候,一起看没有太阳的天。我说好。然后他就没来。”

“你没加他微信?”

“加了。他把我拉黑了。”

白地沉默了。

顾二年倒是不在意,低头看了看她的包:“你去哪儿?”

“北极村。”

“巧了,我也去北极村。”他说,“那个网友说,北极村看极夜最好。我本来打算等他来了一起去。现在……”

他抬头看着她:“现在能跟你一起吗?”

白地想说不行。想说我们又不认识。想说一个人等七天的人,脑子肯定有问题。

但她说的是:“走吧。”

中巴车在雪原上开。

车里就他们两个人,加上司机。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不说话,只放歌。放的什么歌白地听不懂,像是鄂伦春语的,调子悠长,听得人想睡。

顾二年坐在她旁边,抱着那把破吉他,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地平线消失在一块儿,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白地。”他突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你的名字。”他说,“真好。”

她没说话。

“你知道什么叫‘白地’吗?”他问她,眼睛还是看着窗外,“在东北,白地就是雪盖着的土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其实下面什么都埋着。来年春天,雪化了,就长出来了。”

她心里动了一下。

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是哪儿人?”她问。

“北京。鼓楼那一带。”

“做什么的?”

“写诗的。有时候也唱歌。”他拍拍那把破吉他,“有时候也卖唱。卖唱挣的钱,够吃饭,够买纸,够买笔。”

“够来漠河吗?”

他笑了:“不够。但想来,就来了。”

白地没再问。

她想起自己这三十三年,什么事都是“够不够”,从来不是“想不想”。

中巴车在一个村口停下。

“北极村到了。”司机说。

他们下车。白地第一次看见极夜的天——不是黑,是一种暗蓝,像墨水化不开。天边有一点点光,但始终亮不起来。二十四小时都是黄昏。

冷。

冷得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两只眼睛。

顾二年倒是习惯了似的,站在村口四处张望。

“你去哪儿?”他问。

“找一个地方。”她说,“我父亲二十七年前住过的地方。”

她没想过他会跟来。

但他跟来了。

“走吧。”他说,“反正我闲着。”

她找了户人家借住。一个姓韩的大爷,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听说是来找父亲的,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你爸?”韩大爷看着她,“哪一年来的?”

“一九八五年。冬天。”

韩大爷想了想,一拍大腿:“白远山?”

她愣住。

“你认识他?”

“认识认识!”韩大爷激动得直搓手,“他在这儿住了一冬天!就住我这屋!天天往外跑,说要看极夜,要去找‘无’!”

白地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大爷拉着她坐下,倒了杯热水,开始说:

“你爸那人,怪。大冬天跑这儿来,天天往外跑。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无’。我说‘无’是啥?他想了半天,说:就是没有的东西。”

顾二年在旁边插了一句:“挺有意思的。”

韩大爷继续说:“他每天晚上回来都写东西。写完了就对着窗外发呆。我问他写什么,他说写给我女儿的。”

白地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他写了什么?”

韩大爷摇摇头:“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全带走了。就留下一样东西——”

他站起来,去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布包。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把这个交给他女儿。”

白地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指南针。

老式的,黄铜的,玻璃盖上有裂痕。指针微微晃着,指着北方——不,不是北方。她转了个方向,指针还是指着同一个方向。

“这是……”

“指南针。”韩大爷说,“但他当年说,这不指南。指着‘无’。”

白地握着那个指南针,握了很久。

顾二年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韩大爷做了饭,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顾二年吃了三碗饭,一边吃一边夸“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酸菜”。

白地没什么胃口。她一直看着那个指南针,看它指着同一个方向——屋子的西北角。

“那个方向是什么?”她问韩大爷。

韩大爷看了一眼:“雪原。啥也没有。再往北,就是黑龙江,江那边是俄罗斯。”

夜里,白地睡不着。

她裹着韩大爷给的棉被,靠在炕上,看窗外。窗外是那种暗蓝色的天,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

那个指南针放在枕头边。

她拿起来,看着那根固执的指针。

它在指什么?

父亲说的“无”,是什么?

她想起那个录音带里父亲的呼吸声。想起那封信里写的“土地会长出东西的”。想起母亲说的“去找他”。

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但她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看见顾二年坐在院子里。

他穿着那件军大衣,抱着吉他,对着暗蓝色的天,在写东西。

她走过去。

他抬起头,眼睛还是那么亮。

“早。”他说,“你看这天,永远不亮,也永远不黑。像一首永远写不完的诗。”

她没接话。

他看着她的脸,问:“你要进雪原?”

她点头。

“指南针指的那个方向?”

她再点头。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

“我跟你去。”

“你不用等我那个网友了?”

他笑了笑:“他要是想来,早就来了。”

然后他看着她,说了一句:

“有些人是等不来的。但有些人,你等着等着,就发现自己已经不想等了。”

她心里动了一下。

雪原上没有路。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脚下全是雪,踩下去嘎吱嘎吱响。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白,和那种暗蓝色的天。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一小时,可能两小时。指南针一直指着同一个方向。

顾二年在后面突然说:“白地。”

她停下,回头。

他站在那里,指着远处:“你看。”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但再仔细看——

有一根木桩。

半埋在雪里,歪歪斜斜的,上面绑着一条已经褪色的红布条。

她走过去,蹲下来。

木桩上刻着字。

被风雪侵蚀了二十七年,已经很难辨认。但她看出来了。

那是父亲的字迹。

刻着两个字:

“白地”

她跪在雪地里,手指按着那两个字。

二十七年前,父亲在这里刻下她的名字。

刻完之后呢?他去了哪儿?他看见什么了?他说的“无”,是在这儿找到的,还是在前头?

顾二年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你听——”

风里有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

是别的。

很远,很轻,像呼吸,又像叹息。

她站起来,看向更远的雪原。

指南针在手里轻轻抖动,指针不再指着那根木桩,而是指着更北的地方——

江那边,俄罗斯的方向。

可黑龙江还没冻透。

这个季节,过不去。

她站在父亲二十七年前站过的地方,握着那枚还在颤抖的指针,忽然想起韩大爷昨晚说的话:

“你爸走之前说,他快找到了。找到之后,就回来接女儿。”

她没回来。

他现在,在哪儿?

天更暗了。

极夜最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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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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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地
连载中吴谷杂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