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白地在ICU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她没睡。椅子太硬,灯光太白,呼吸机的声音太规律——规律得让人害怕,好像随时会停。

凌晨五点的时候,护士出来换班,看见她还坐着,问:“您要不去躺一会儿?有情况我们叫您。”

她说:“不用。”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六点,天亮了。冬天的北京天亮得晚,六点还是灰的。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她想起昨晚那张纸上的句子: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是离永恒最近的方式。

她不知道那个写诗的人是谁。但她知道,自己从六岁起就在等了。

等父亲回来。

等了二十七年。

手机响了。

不是医院,是微信。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头像是黑的。

“白地女士您好,我是顾山河。您父亲白远山当年的朋友。有些东西想交给您。方便见一面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父亲的朋友。

二十七年,从没有人来找过她。母亲也从不说父亲的事。她只知道父亲叫白远山,是地质学家,一九八五年去西北做田野调查,再没回来。

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边很快发了时间地点:今天下午三点,国图附近,那家你常去的咖啡馆。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常去哪家咖啡馆?

七点,医生出来了。

“病人清醒了,想见您。”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跟着医生走进去。

母亲躺在病床上,比昨晚更瘦了。脸上的肉都凹下去,只有眼睛还亮着。那亮光让白地想哭——她很多年没见过母亲眼睛亮了。

“地儿。”

她握住母亲的手。手是凉的,骨节分明。

“妈。”

“你爸……”母亲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爸……在等你。”

白地没说话。

母亲的手用力握了她一下——力气不大,但白地感觉到了。

“去找他。”

“妈,他已经……”

“去找他。”母亲打断她,“他不是……死了。他是在……等你。”

说完这句话,母亲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机继续响,规律得让人害怕。

白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问过母亲:你等了多久?

母亲也一直在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了一辈子。

下午三点,白地走进那家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瘦,黑,风尘仆仆。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白地?”

她点头,坐下。

“我是顾山河。你父亲当年……和我父亲一起去的西北。”

“你父亲?”

“顾远行。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她摇头。

顾山河沉默了一下,把信封推过来。

“这是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找到的。你父亲当年寄回来的最后一张照片。”

她打开信封。

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站在一片雪地里,背后是漫天极夜的黑。男人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军大衣,对着镜头笑。

她从来没见过父亲的照片。

母亲没有。一张都没有。

“这是哪儿?”

“漠河。北极村。一九八五年的冬天。”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的人。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着,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不像一个会失踪的父亲。

“他当时在那儿做什么?”

“做田野调查。他说,他想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顾山河看着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他说,他想找到‘无’。”

白地愣住。

顾山河继续说:“我父亲当年问他:‘无怎么找?’他说:‘走到了,就知道了。’”

窗外有人经过。

白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背影,背着破吉他,走得不快。

她突然站起来。

顾山河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坐下,再看窗外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那天晚上,白地回到医院。

母亲还在睡。呼吸机还在响。长椅上坐着另一个人——程慕白,手里拿着一束花。

“你怎么来了?”

“听说阿姨病了。”他把花递过来,“我找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你在哪家医院。”

她没接花。

程慕白是金融圈的,年轻,有钱,追了她三个月。每周送花到国图,她从来不见。但他锲而不舍,像做投资一样有耐心。

“白地,”他看着她,“让我陪你吧。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她看着那束花,想起白天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

那个人不会送花。

那个人只会凌晨三点在街上唱歌,只会把诗贴在路灯杆上,只会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是离永恒最近的方式”。

她说:“不用了。”

程慕白还想说什么,她转身走进病房。

凌晨三点。

她又坐在长椅上。护士换了班,灯还是那么白。

口袋里那张纸还在。

她掏出来,展开。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是离永恒最近的方式。

下面多了一行字。

她之前没注意到的?还是新写的?

那行字是:

“可你等的,是谁?”

她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外面是北京的夜。路灯下空无一人。

她突然很想问那个写诗的人:你呢?你等的是谁?

可是她不知道他在哪儿。

也许他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唱歌,在写诗,在贴下一张纸。

也许他也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漠河。

去找父亲二十七年前站过的那个地方。

去找那个“无”。

护士说:“您母亲……”

她说:“我知道。她让我去的。”

她站在母亲床边,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母亲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白地俯下身,听见母亲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地儿,你不是白纸。你是土地。”

天亮之后,她就出发了。

去漠河。去找父亲二十七年前站过的那片雪地。去找那个他说叫“无”的地方。

可走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没做——

她把那张诗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是离永恒最近的方式。

她不知道那个写诗的人是谁。不知道他在等谁。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某个天亮之后,出发去某个地方。

她只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极夜。

二十四小时没有太阳。

她要在没有光的地方,找一样东西。

母亲说:你不是白纸,你是土地。

父亲说:我在等你的地方,叫“无”。

那个写诗的人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突然想问:如果我去的地方,也没有人等我呢?

可她还是在凌晨四点,背着包,走出了门。

外面很冷。

路灯下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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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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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地
连载中吴谷杂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