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地在ICU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她没睡。椅子太硬,灯光太白,呼吸机的声音太规律——规律得让人害怕,好像随时会停。
凌晨五点的时候,护士出来换班,看见她还坐着,问:“您要不去躺一会儿?有情况我们叫您。”
她说:“不用。”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六点,天亮了。冬天的北京天亮得晚,六点还是灰的。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她想起昨晚那张纸上的句子: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是离永恒最近的方式。
她不知道那个写诗的人是谁。但她知道,自己从六岁起就在等了。
等父亲回来。
等了二十七年。
手机响了。
不是医院,是微信。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头像是黑的。
“白地女士您好,我是顾山河。您父亲白远山当年的朋友。有些东西想交给您。方便见一面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父亲的朋友。
二十七年,从没有人来找过她。母亲也从不说父亲的事。她只知道父亲叫白远山,是地质学家,一九八五年去西北做田野调查,再没回来。
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边很快发了时间地点:今天下午三点,国图附近,那家你常去的咖啡馆。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常去哪家咖啡馆?
七点,医生出来了。
“病人清醒了,想见您。”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跟着医生走进去。
母亲躺在病床上,比昨晚更瘦了。脸上的肉都凹下去,只有眼睛还亮着。那亮光让白地想哭——她很多年没见过母亲眼睛亮了。
“地儿。”
她握住母亲的手。手是凉的,骨节分明。
“妈。”
“你爸……”母亲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爸……在等你。”
白地没说话。
母亲的手用力握了她一下——力气不大,但白地感觉到了。
“去找他。”
“妈,他已经……”
“去找他。”母亲打断她,“他不是……死了。他是在……等你。”
说完这句话,母亲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机继续响,规律得让人害怕。
白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问过母亲:你等了多久?
母亲也一直在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了一辈子。
下午三点,白地走进那家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瘦,黑,风尘仆仆。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白地?”
她点头,坐下。
“我是顾山河。你父亲当年……和我父亲一起去的西北。”
“你父亲?”
“顾远行。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她摇头。
顾山河沉默了一下,把信封推过来。
“这是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找到的。你父亲当年寄回来的最后一张照片。”
她打开信封。
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站在一片雪地里,背后是漫天极夜的黑。男人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军大衣,对着镜头笑。
她从来没见过父亲的照片。
母亲没有。一张都没有。
“这是哪儿?”
“漠河。北极村。一九八五年的冬天。”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的人。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着,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不像一个会失踪的父亲。
“他当时在那儿做什么?”
“做田野调查。他说,他想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顾山河看着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他说,他想找到‘无’。”
白地愣住。
顾山河继续说:“我父亲当年问他:‘无怎么找?’他说:‘走到了,就知道了。’”
窗外有人经过。
白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背影,背着破吉他,走得不快。
她突然站起来。
顾山河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坐下,再看窗外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那天晚上,白地回到医院。
母亲还在睡。呼吸机还在响。长椅上坐着另一个人——程慕白,手里拿着一束花。
“你怎么来了?”
“听说阿姨病了。”他把花递过来,“我找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你在哪家医院。”
她没接花。
程慕白是金融圈的,年轻,有钱,追了她三个月。每周送花到国图,她从来不见。但他锲而不舍,像做投资一样有耐心。
“白地,”他看着她,“让我陪你吧。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她看着那束花,想起白天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
那个人不会送花。
那个人只会凌晨三点在街上唱歌,只会把诗贴在路灯杆上,只会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是离永恒最近的方式”。
她说:“不用了。”
程慕白还想说什么,她转身走进病房。
凌晨三点。
她又坐在长椅上。护士换了班,灯还是那么白。
口袋里那张纸还在。
她掏出来,展开。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是离永恒最近的方式。
下面多了一行字。
她之前没注意到的?还是新写的?
那行字是:
“可你等的,是谁?”
她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外面是北京的夜。路灯下空无一人。
她突然很想问那个写诗的人:你呢?你等的是谁?
可是她不知道他在哪儿。
也许他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唱歌,在写诗,在贴下一张纸。
也许他也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漠河。
去找父亲二十七年前站过的那个地方。
去找那个“无”。
护士说:“您母亲……”
她说:“我知道。她让我去的。”
她站在母亲床边,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母亲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白地俯下身,听见母亲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地儿,你不是白纸。你是土地。”
天亮之后,她就出发了。
去漠河。去找父亲二十七年前站过的那片雪地。去找那个他说叫“无”的地方。
可走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没做——
她把那张诗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是离永恒最近的方式。
她不知道那个写诗的人是谁。不知道他在等谁。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某个天亮之后,出发去某个地方。
她只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极夜。
二十四小时没有太阳。
她要在没有光的地方,找一样东西。
母亲说:你不是白纸,你是土地。
父亲说:我在等你的地方,叫“无”。
那个写诗的人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突然想问:如果我去的地方,也没有人等我呢?
可她还是在凌晨四点,背着包,走出了门。
外面很冷。
路灯下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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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