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临川,暴雨彻底走远。
太阳重新稳稳悬在小城上空,马路被晒得微微发烫,河岸边的青草吸饱雨水之后,疯长出一片浓绿。防汛指挥部的横幅陆续撤下,河堤上沙袋也被一批批运回仓库,一切慢慢回归夏天原本的节奏。
志愿时身上沾的泥点早已洗干净,但那十日风雨留在心里的重量,并没有跟着水流退去。
回到家里的日子,是一种松弛,却也藏着熟悉的细碎拉扯。
奶奶是家里最把我放在心上的人。知道我在河堤十天晒黑一大圈、手上还有没完全消掉的擦伤,每天一早会悄悄把凉好的绿豆汤、蒸好的南瓜饼放在我房门口;见我睡得晚,也不会大声喊我,只是轻轻敲两下门,叫我记得出来吃口东西。她不太懂什么叫志愿、什么叫班长,只反复念叨一句:「洲洲别太拼,身子最重要。」
妈妈态度平平,会记得给我留饭,却很少问我累不累。偶尔看见我手上的印子,也只是淡淡一句「自己注意点」,没有太多温情;爸爸就更难说,心情好的时候会扔给我几十块零钱,叫我买点水果,心情不好就整日沉默,坐在客厅抽烟,家里空气都跟着沉下来。
弟弟俞效辰放了暑假,大多数时候很乖,会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整理课本、把笔盒里每一支笔按长短排齐。只是我看得出来,他身上那股焦虑、强迫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书本的边角必须对齐,桌上不能有一根多余头发;一旦顺序被打乱,他就会指尖攥紧、呼吸变快,要花很久才能平复。有好几次我看见他反复擦同一块桌面,擦到指尖发红。我心里疼,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只能有空就坐过去陪他说说话,告诉他没关系,不用事事都那么完美。
很多个傍晚,家里安安静静,奶奶在厨房择菜,妈妈刷着手机,爸爸出门乘凉,弟弟在房间一遍遍整理他的书桌。我常常一个人趴在二楼窗台,望着远处汨水河的波光,手指无意识点开微信,停在傅砚的对话框上方,又轻轻收回来。
我很想找他,却不想显得急迫。
心动是真的,但我更希望这份靠近是从容、自然的,不是一腔热血冲上去的莽撞。
心里翻涌不定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是去找闺蜜。
【闺蜜】黄苒:这两天怎么样?有没有和医生哥多聊几句?
【我】:很少。他好像特别忙,我看他朋友圈几乎不更新,偶尔一条也是医院相关。我怕随便发消息会打扰他上班。家里也还是老样子,奶奶疼我,爸妈就那样,弟弟最近强迫和焦虑又明显了些,我有点放心不下。
【我】:江熠那边倒是很稳,每天固定时间开播,班级有事才会来找我,没事就互不打扰。他真的很守分寸。
【闺蜜】黄苒:江熠能想明白、主动往后退一步其实很难得。但感情就是没办法勉强,感恩代替不了心动。傅砚是规培医生,肯定连轴转!要不这两天有空?我过来找你,咱们出去逛一逛,吹吹空调吃点东西。别一个人想太多。
闺蜜的话像一剂定心丸。
两天之后的下午,太阳稍稍斜下去一点,闺蜜搭公交过来找我。我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就在老城区那条熟悉的街上慢慢逛。路边小店挂着五颜六色短袖,水果店堆着西瓜和黄桃,奶茶店冷气扑到脸上。我们买了两杯蜜桃乌龙,走累了就坐在广场长椅上。
她没有急着催我进展,只是听我慢慢说:说河堤那十天的惊险;说傅砚身上那种很特别的安稳;说家里让我心里沉甸甸的感觉;还有对弟弟的担心。
「你已经扛了好多事了。」闺蜜侧过头看我,「喜欢可以慢慢等,家里的事尽力就好,别把所有担子一个人兜住。」
我点点头,风吹过来,心里松快不少。那一刻我很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个可以毫无保留摊开所有心事的人。
而此刻在几公里之外的康和专科医院,傅砚的日子已经完完全全切回规培轨道,充满非常真实、朴素的烟火气。
他的作息几乎被医院定死: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到科室,换好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先查房,逐床询问体征、翻看前一日记录;之后坐下来写堆得高高的病历,笔尖不停;中午食堂打一份一荤一素,常常找靠窗的位置快速吃完,抓紧十几分钟趴在护士站旁边长椅上眯一会。
夜班更是另一番模样:傍晚接班,夜间隔一两个小时就要巡视病房;遇上病人有突发情况,一整晚根本没法合眼;凌晨三点走廊安安静静,只有护士站一盏灯亮着,他会倒一杯温热水,拿出手机完成那三件已经坚持很久的事——先简短给舅舅报平安,再整理好今天的工作小结发给带教老师,最后回复老师的叮嘱。
有一回大夜班结束天已经大亮,他很累,在医院楼下早餐铺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台阶上边吃边等科室早会。身边路过穿梭的护士、拖着检查单的家属、推着病床的护工,这就是他日复一日的日常:没有光鲜热闹,更多是重复、琐碎,偶尔还有委屈。
前几天有位家属不理解治疗方案,语气很重地质问他,他耐着性子一遍一遍解释,事后回到值班室,只是静静喝半杯水,没有跟任何人抱怨。后来他才很轻地和我提起:「医生也是普通人,只是职业需要我们更快把情绪收好。」
他也会有属于自己小小的放松:值班室抽屉放一本厚厚的内科参考书,还有一罐薄荷糖;午休如果能挤出五分钟,就站在楼下看看那棵凤凰木。只是医院的日子总是忙多过闲,属于他真正完整的休息日少得可怜,常常排一个月只能轮到一天。
这天晚上八点多,江熠结束一场长达六小时的直播。他发了一条朋友圈:「赛季冲刺,今日五连胜」,配图是电脑屏幕前亮着的键盘和一杯冰可乐。底下挤满班级男生的评论。没过两分钟,他私发过来一条消息,没有半句私人情绪,纯粹工作。
【江熠】:班长,学院通知,八月初需要收集全班暑假社会实践回执,表格我已经整理好了,发你一份,有空帮忙核对一下名单就行,其余我来收。
【江熠】:别的没事,你好好过暑假。
没有试探,没有多余关心,没有从前那种带着醋意的玩笑。
我心里有一份真切的感激。他看懂了我的心意,选择把自己放回「副班长、班级搭档」这个位置上,不去制造尴尬,不去强求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我】:收到,辛苦你,名单我明天上午核对完回传给你。
对话到此为止,干净利落。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会可惜吗?有一点。可惜有这么好一个少年把偏爱给过我。可感动终究不是心动,如果因为舍不得这份好就含糊不清,那才是真正的伤害。
我把这份感触简单敲给闺蜜。
【我】:刚刚和江熠对接完工作。他越体面,我越希望他以后可以遇到一个同样热烈喜欢他的女孩子。今天逛街我还在想,最近刷新闻看见外地有些地方呼吸道病人突然多起来,网上有人在讨论会不会有反复,有点让人心里不安。
【闺蜜】:我也刷到几条,希望别真出什么事。但现在想太多也没用,先把眼前日子过好。你一直最清醒最善良,不养鱼、不暧昧、坦荡心动,真的很好。
这里一笔轻轻落下,属于遥远却沉甸甸的伏笔,悄悄埋进这个盛夏。
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去。傅砚依旧是那套不变的节奏:查房、病历、值班、报备;偶尔挤出碎片时间,和我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日常聊天,始于一张很普通的照片。
那天下午,他短暂下班出来买晚饭,随手拍下医院门口一棵开得很盛的凤凰木,发给我,配一句很短的话:
【傅砚:医院门口的树,花开得很热闹。】
我当时正趴在书桌前吹风扇,看见消息,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长篇大论,不是刻意的甜言,只是一个很轻很小的分享——像他这样习惯克制的人,愿意把生活里一个不起眼瞬间发给另一个人,本身已经是一种信号。
我认真回他:【很漂亮,我小时候路过这边经常会看这棵树,没想到就在你们医院门口。】
他很快回复:【是吗?那也算一种巧合。】
就这么一来一回,话题慢慢铺展开。
他说起规培的辛苦:夜班连下来,整个人都是飘的;遇到不理解的家属会觉得委屈;但看到病人慢慢好转,又觉得一切值得。他不会卖惨,只是平静陈述生活本来的样子。
我也愿意把那些很少对外人提起的脆弱摊开一点:【其实很多时候当班长、参加志愿,不全是我特别勇敢。一部分是我逼自己走出社恐,还有一部分是我怕自己不够好,怕辜负别人的期待。家里也有很多细碎压力,弟弟最近状态起伏,我常常忍不住惦记他。】
傅砚的回复永远不急不赶:
「人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强大。勇敢是敢往前走,而不是永远不会累。你已经在很诚实地对待自己了。家里的事,如果可以,慢慢来就好,别一个人全部扛下。」
每次读完他的消息,心里都会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他不会说夸张漂亮的话,但总能准确接住我藏在底下的焦虑。
聊天没有天天不断。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两天。遇上他大夜班,会直接提前和我说一声:「今晚要通宵值班,消息可能回得慢,不用等。」
坦诚、尊重、不给我无谓的猜测。
终于,这个月傅砚好不容易排到完整一天休息日。
前一天夜里他值完大夜班,早上八点交班,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依旧是给舅舅发消息报平安,再给带教老师报备「明日全天休息,如有紧急可电话联系」。
他租的房子离医院不算很远,是老小区三楼一个简单一居室,墙面有些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堆厚厚的医学书,窗台放一小盆绿萝;冰箱里面很简单:几盒牛奶、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休息日他没有睡到大中午,只是比平时多睡两个钟头;起来煮一碗鸡蛋面,洗完堆积的白大褂。
他很少去酒吧或者热闹聚会,休息对他来说更像一种「充电」:运动、洗衣服、看书、去超市简单买点食材。傍晚坐在阳台吹风的时候,他想起之前对我的河堤邀约,斟酌很久,没有很急促的催促,只是发来一条消息:
【傅砚:我明天休息。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去河堤走走,就当吹吹风。要是有事也没关系。】
我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帮奶奶摘豆角,指尖顿了顿,心口轻轻发烫。我回:【我有空,可以。】
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份安稳的休息日、这种可以随便出门吹风散步的轻松,或许正在悄悄倒数。网上零星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医院内部也已经开始悄悄开会、清点防护物资;很多医生心里已经隐隐绷紧一根弦,只是普通人还没完全察觉。
八月初的一个周六——正是约定之前的一天,我出门买东西。
小城不大,主干道两旁的店铺飘出冰粉、炸串的香气,太阳斜斜挂着,我拎着袋子走过十字路口,抬眼的一瞬间,脚步忽然顿住。
马路对面,傅砚刚从药房出来。
他换下白大褂,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袋给舅舅买的外敷药膏,额角有一层薄薄的薄汗。大概是刚下半天班,神色有一点疲惫,但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他也恰好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那一秒,他先是微怔,随即扬起一抹很淡很清晰的笑,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我心跳骤然变快,也笑着朝他挥挥手。
红绿灯还有几十秒,他没有横穿马路急着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等。等到绿灯亮起,他才稳步走过来。
「出来买东西?」他声音带着一点夏日燥热后的微哑。
「嗯,买点水果。顺便给奶奶带一点糕饼。你是……去看舅舅吗?」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对,今天半天班,顺路带点药过去。他恢复得不错,可以慢慢下床走几步了。」傅砚低头提了提手里的袋子,又抬眼看我,「最近还好吗?家里、弟弟都还好?没有再把自己弄得太累吧?」
他居然记住我随口提过的小事,我愣了一下才应声:「还好,我有在学着多休息一点。弟弟时好时坏,我有空会陪他坐坐。」我很坦然地提到江熠:「班级的事情大多和江熠分工处理,不会全部压在身上。」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多余拉扯。
傅砚听得认真,轻轻点头:「能学会适当分担也是一种成长。家人的情绪会牵动你,但记住,你没办法替所有人承担。」
街边有卖冰绿豆沙的小摊,他看了一眼,问我:「要不要坐两分钟?我请你喝一杯。」
我没有犹豫:「好。」
我们就在小摊旁两张小小的塑料椅子坐下。玻璃杯壁凝满水珠,绿豆沙清甜冰凉。没有惊天动地的话题,只是慢慢聊着:聊汛期之后河堤现在的样子;聊他难得的休息日一般会干什么;聊医院最近已经开始组织大家重新温习防护服穿脱流程;;聊我开学之后党课、班长一堆任务,还有我还在努力和自己的社恐、焦虑对抗。
「很多人以为医生都是很强大不会有情绪,其实我们也会有疲惫、迷茫的时候,只是职业要求我们学会把情绪安放好。」他轻轻抿一口绿豆沙,「慢慢来就好,不必急着变成完美的人。」
风卷着路边凤凰木的花瓣飘过来,落在我们脚边。
这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我喜欢的正是这样一种感觉——不是轰轰烈烈的冲击,是被看见、被尊重,可以安心做自己。
喝完绿豆沙,他要赶去舅舅家。
「那我先走啦。」他站起身,顿了顿,眼底有一点温和期待,「明天河堤见。」
「嗯,明天见。」
分开之后,我拎着袋子一路走回家,忍不住把刚刚全部经过发给闺蜜,打字的时候指尖都带着雀跃。
【我】:我在街上偶遇傅砚了!明天休息日我们约好回河堤散步!他居然记住我弟弟的事!
【闺蜜】黄苒:哇!这进度太舒服了!不是猛冲猛打,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靠近!你有没有紧张?还有他提到医院在复习防护流程?听起来有点让人悬心。
【我】:有一点紧张,也有点隐隐不安。但至少此刻,这个夏天还属于我们。而且刚刚我也自然提到江熠了,心里很坦荡,没有心虚。
【闺蜜】黄苒:这就对了!感恩归感恩,心动归心动。好好享受明天,但也多留意消息吧。
没过多久手机又跳出来消息,不是傅砚,是江熠。
【江熠】:社会实践回执全部收齐上报完毕。之后暑假剩下时间,班级没有紧急事,我就不常打扰你了,开学再见。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温柔的触动。
少年终于把他那份滚烫热烈,悄悄收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他还有他的直播、队友、闪闪发光的盛夏;而我有我正在慢慢靠近的、属于晚风与河堤的心动。
我回:【好,开学见。祝你一切顺利。】
消息发出,我走到二楼窗边。奶奶在楼下喊我吃西瓜,房间里传来弟弟轻轻整理书本的声响;远处临川河在阳光下泛着碎光;微信里明天的河堤之约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而遥远网络那头,一条又一条关于呼吸道感染、外地管控、医院备战的新闻,正无声地堆叠起来。
夏天还很长,风还在吹。只是我们所有人都还不知道:有些平静,正在悄悄走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