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下,周晥从睡梦中惊醒,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却是什么都没有。裹着暖阳的清风如丝绸般盖在身上,麻雀叽叽喳喳,忽远忽近,谷雨不是说过,近几日春光明媚,还叮嘱自己没事要出来晒晒。
疑惑之际,一位老者的声音从门扉处传来:“姑娘,烦劳姑娘,讨口水喝~”周晥坐起身,摸索着穿上鞋,完了回道:“后院缸里便有,我行动不便,您自去吧。”
门是半掩着的,“吱”地一下被推开,老汉嘿嘿道谢,听脚步声,是个体格硬朗的。周晥静坐着,有句没句地接着话茬,猛灌几口后,那边取下腰间的葫芦,“照这么讲,叔叔婶婶出去做工,那平日就你一人在家喽,养个小猫小狗的陪着也好啊~”
周晥浅笑:“养了一只,只不过总爱跑出去。”
“哦。”葫芦满了,老者走到她面前,见其眼睑微垂,瞳中无光,只得轻叹一声,道谢后正欲离去。周晥开口道:“道谢就不必了,也劳您将留在后院的东西带走......”
“您,不是凡人吧。”缸的隐角处,一道符咒泛着红光,周晥眉梢带笑,山深诧异之余,干笑两声,幻回了原形,问道:“小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香味没有了。”周晥抬起头,跟随着脚步声面向山深,“那是她为了护我而设下的结界,可你一来,它便破了。”
“哦?那你是知道,她是妖啰?”山深停下步子。周晥点点头,心中却泛起一阵不安,眼前这人八成是个除妖师,他既能毫发无伤地穿过结界,功力怕是在谷雨之上,偏自己还是个瞎子,不知道他在后院捣鼓了什么,要是谷雨回来,岂不是正中他圈套?!
山深觉出了几分敌意,不免唏嘘,早知自己就不该插手管这遭,他也是依令与东篱暗中监探凡间,近日游历到此,见妖气异动,盘桓数月,这才逮到谷雨出远门的空挡,本想着救人于水火,却不料人家根本不承情,听对面没动静,周晥竟有些急了,自清道:“道长,想必您也看得出,我身上并无蛊术,是心甘情愿呆在她身边的!她是不会害我的!!”
那次眠至夜半,周晥忽觉腰间一紧,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怀中包着的,像是个圆圆的脑袋,周晥猛地抽搐了一下,可那东西却往里蹭了蹭,周晥哑叫一声,随之晕了过去,次日醒来,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腹边的余感仍在,周晥清楚,这不是梦。
在后的好几日,不管白日灌了多少茶,还是睡前备着戳自己的钗簪,终抵不住那滔天的困意。终于,“满婶,夜里开始凉了,您就不要整宿守在外屋了,安置完我您便休息去吧。”
满婶放下手中的抹布,搓着襜衣走进里屋,不放心道:“小姐不做噩梦了?是不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赶明儿我跟府里的管家说一声,请个道士来驱驱邪。”
本就是别人眼中的祸兆,传出去岂不坐实了?既要不了命,便就算了。周晥闷闷地打了个喷嚏,酸着鼻子说道:“没什么,想是我学了新曲,总是弹不好,心中憋闷罢了。”满婶听罢,宽慰了几句,便退了出去。窗外,枝头的一片红叶悄然落下。
入夜,满婶服侍完,懒懒地哈了口气,嗅了嗅,一股特别的清香扑鼻而来,她没在意,护着烛光退了出去。夜阑人静,一瓣花朵飘至周晥眉心,转瞬成了一只蝴蝶,它虚弱地挥着翅膀,贪婪地吸食着灵力,炫目的亮光溢出窗外,谷雨今日吃了败仗,也不似往常小心翼翼,她缩进被窝,强行翻过周晥的身子,箍着腰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晥喉间烧得生疼,想起身摸着喝口水,却被怀里的一声闷哼吓得僵在床上。谷雨神志迷糊,嘴里骂骂咧咧的,听对方的声音,像是个十多岁的姑娘,周晥稍松了根弦,但还是下意识想挣开,却不成想碰到她外臂处的伤口,谷雨吃痛地喊了出来,周晥不得停下动作,待到怀中的呼吸声逐渐变匀,她才继续摸索着,手臂、后背,腰间都布着大小不一的伤疤,周晥心中一沉,默了片刻,伸手开始抚摸那柔软的发丝,心中默问道:“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
“糊涂!你糊涂啊!”山深见周晥仍执迷不悟,索性摊开了说,“人妖天渊之别,就算她无害你之心,可其修行尚浅,趁妖毒还未入髓,你还是回到人间,这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周晥冷笑一声,脸阴了下来,自那日满婶夫妇一去不回,她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一个眼盲的罪臣之女,便又生了副好皮囊,不动脑子也知道今后的日子,“既是同族,她在妖界又得到谁的庇护?她需我的灵力疗伤,我亦靠她的妖力苟活,就算是孽缘我也认了。若你执意要杀她,要么今后如她般看护我,要么还是烦请送我一程吧。”
“............”
应放翁召,四君入阵。
“近期怪界暂无异常,妖界除了丹青会热闹些,也没什么大风浪......”
“我这边嘛,听说鬼界起了个新秀,欲效仿十二家主,集十二阎罗抗衡齐仁手下的四方鬼帝呢!”
黄符半悬,金光微耀,东篱和依霞照例禀报完,见山深这边没动静,放翁便问了句,恍惚间,周晥倔强的脸庞浮现,山深轻叹一声:
“人间、无异样。”
一晃三年,周晥终因妖毒侵残香消玉殒,山深像往常一般站在山丘上,脚边的野花无力地被风拉拽着。似有一丝光亮照了进来,周晥缓缓睁开眼,晨光攀上床边人的额头,柔软的鬓发透着金色,是了,她就该是这模样。
“雨......”周晥唤了一声,望着对方直直看向自己,谷雨不由愣了一下,她已缠绵病榻数月有余,这几天又一直高烧不退,药材、灵力也无济于事,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周晥动了动手指,谷雨赶忙附耳上前,
“其实啊......我比你知道的、更早就知道你了......”语气轻柔,却又字字清晰,谷雨听得出来,周晥快不行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来,堵塞在喉间,她摊开手,伸到周晥手下,掌心冷冷的,任凭怎样都暖不起来,“是吗?什么时候?”
“现在不告诉你,等我想了再说......”周晥俏皮着咳了几声,重重舒了口气后,瞳里的光渐渐黯了下去。
眼泪划过面颊,最后一片花瓣,落下了。
两百年后,四君的竹老宣告四界,收谷雨为关门弟子。
又过了一千六百年,谷雨一举击败陆离,名声大噪。自天庭归来,伤势也大好了,一日,她扣响了师傅的门。
谷雨问山深:“师傅,我现在算是出世了吗?”
山深眯着眼,反问道:“你是指人的世,还是妖的世?”
“什么?”
“徒弟啊,你可知这上到九天,下到地府,都称为世,除非遁入虚无,否则任谁都摆脱不了......”山深侧过身,接着说道:“况且你心有牵挂,想要一身即世,自得快活,也难呐!”
谷雨望向山下,眼中似晃过一丝恍惚的光亮。
当年那只浑身戾气的小妖,如今已慢慢有了一界之主的做派,山深不免心中五味杂陈:“道法自然,时也,势也。你的道并不在这儿,回妖界去吧。”
登位之日,谷雨宣称仍以陆离为尊,往后几年依次召见了十一位门主,命其从内决选出一位领者,再暗中召集涵虚奴,以委监管之任,如此一来,四权鼎立结束了原本的乌烟瘴气,加之其不计前嫌,要知道当初便是涵虚奴与其中几位门主勾结,这才将陆离逼上绝路,现今本该清算的仇敌,却被谷雨加以重任,怎不令众妖汗颜!
“有此眼界和胸襟,真不愧是你徒弟啊......”听着放翁的称赞,山深苦笑一声,眼中竟闪过一丝悔恨,心中不禁自问:“倘若自己不重返故地,不再推开那扇柴门,或许就不会一时冲动收她为徒了。”
既然她已经守了两百年,再任其等下去又有何妨?
每当赤玦看不惯谷雨,打到双方都挂了彩,山深才出面止住,教导一番。虽于他而言,只愿谷雨不再颠沛流离,修得正果,但阴差阳错下,又将她引上了另一条不归路,“我到底还是不该介入她的因果啊......”说罢,山深心中一紧,踉跄着往后跌了一小步,放翁眼疾手快,伸手扶住,顿露惊异之色:“怎么回事?你的元气为何如此孱弱?!”随即他又像是明白了,深叹了口气:“你呀......”
“庚辰!给老娘出来!!”云雾间,一条金鳞巨蟒若隐若现,穆焉大吼一声,见无回应,心中的怒火愈加旺盛,索性驾着金蟒在断垣乡横冲直撞,可此间万物皆为虚影,任凭穆焉如何折腾,临了只如一拳锤在棉花上,以往拦路的小兽们也纷纷没了踪迹,穆焉只得转向正殿,远远便见一挺墨色立于殿门处,庚辰看着怒气冲冲的穆焉,淡然一笑:“如何?”
“如你大爷!”穆焉最厌被人摆布,偏此次还惹得姜桑不快,她没了以往的沉着,直直将蛇矛扔向庚辰,万神印结毕,庚辰应声消失,蛇矛在碰到石阶的瞬间调头,划过穆焉耳畔,及腰的长发随之飘起,而庚辰此时,便站在其身后。禁步缓鸣,庚辰点住矛头,语气微愠:“这玩意你还是好好插头上吧,将军。”
穆焉回眸,一支簪子静静躺在庚辰掌中,冷静些许,她一把夺了过来,开始挽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穆焉明白,自己是当今六界姜桑唯一信任的人,庚辰也明白。倘若飞黄逃出七煞阵,必会去寻姜桑,而自己那个傻闺女肯定会全力掩下这泼天的秘密,“我不知道你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没有回来!满意了?”
庚辰听罢,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只是没想到,穆焉只一趟便给出了自己想要的答复,但为了不节外生枝,他还是皱眉道:“什么回来?谁回来了?析木星君不知所踪,东王公派我调查,这才牵扯出你家那位,难道你真不知此事?”
“你说的不是飞、等等!”想起刚到渡渊的情景,穆焉不由捏紧了拳头,在她眼中,姜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娃,是断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她是真的把析木怎么了?”
“嗯......这恐怕要问她喽,析木仙髓虽折,但灵力尚存,奇怪的是任凭天界派多少兵力、都寻他不得啊,听闻那析木星君是为了姜桑自请下凡,可她非但丝毫不领情,还避人如蛇蝎呢。哼,如今终于把这个麻烦解决了,该说她真真是你女儿呢?”庚辰有意顿了顿,“或许姜桑还跟你不一样,她毁的是倾心于她的,而你,灭的却是心中至爱啊!”
“你!”似被戳到了痛处,穆焉眼中闪过凶光,若不是打不过庚辰,她早就把他的头卸下来,串上银链当锤扔了。可庚辰随后又给颗枣:“若不是刻意隐藏灵力,如今只有三种方法可彻底抹灭仙君的痕迹。一是神逝,归于混沌,可最近一回的是帝玄,他老人家好歹是寿终正寝,析木得道不过区区千载,自是不可能;再者便是那七煞锁魂了,你我尚且吃力,更别提那小丫头了,拼尽全力能扒拉出一道口子就很不错了......”
庚辰停了停,穆焉也适时接话道:“除了?”
“哎!对了,除了!”庚辰语气稍松了些,“你可曾听说过普若川?”
“普若川?嗯......略有耳闻,那里滴水成冰,是六界极寒之地,由四君之首的放翁坐镇,你的意思是析木星君他在、可我从未听闻桑儿跟四君有什么来往啊?”穆焉疑道。
庚辰反问:“为何非得要有往来?别忘了,自拂溪被封,山深又称病不出,整个怪界的担子自然落到放翁的肩上,久不回领地自是也说的过去。想当初谷雨任新妖主,妖众绝大多数都是不服的,但你看现在,谁敢反她?明面上不说,他们又何曾不知,那冰川之下,眠着多少同族啊……”
虽素闻那位的狠戾专横的“贤名”,但也着实让穆焉咋舌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桑儿将析木引到那里,将其封在冰下?”确实是个绝佳的地方,即使被发现,天庭也且得跟怪界闹一阵子。
可现在……庚辰既已说了出来,想必已然有了析木的下落,左思右想后,穆焉问了出来:“说吧,什么条件?”
庚辰没有犹豫:“从现在起,盯紧齐仁和菡萏,有任何情况立马回报!”再多便没有了,穆焉刚想追问,便又咽了回去,他从来不多说一句,问了也是徒然。想着穆焉便稍稍曲了下身,化烟散去。
“快点的吧、要是被发现咱小命不保!”冰面上的窟窿旁,一个草精模样的小怪伸头朝地下喊道。少半晌,另一个声音从水底传来:“少他妈的废话!好好望你的风,知不知道这下面多大,有多少具尸体?”此间为普若川,说话的名叫沙棠,被怼的唤作祝余。
“好好好,不催你了。好在这鬼地方没多少守卫,咱俩才能混进来,可就靠我们身上的这点魔力,这外貌也维持不了多久,我这不是想留点余力,万一魔君……”话还没说完,祝余便一下溜进洞里,探出小半脑袋,语气也压低了好多:“有东西过来了!”
茫茫白雾中,一袭水天碧晕染开来。
来者是姜桑,只瞧她神色匆匆,直直朝西奔去。沙棠此时也浮了上来,四只眼滴溜溜瞧着,“走,跟过去看看!”
西南的一处冰山下,姜桑闭目默念咒语,冰层开始颤动。再抬眼,冰山已没了踪迹,障眼法下,竟有一口洞,下水之前,她这才警惕地看了看周边,普若川终年积雪酷寒,日日白昼,虽与世隔绝,但徒然没了座山,还是挺惹眼的。
祝余和沙棠怕漏了行迹,只得远远跟着。不知等了多久,脚下隐隐传来震感,沙棠刚想出去,却被一把拉住,祝余摇了摇头,“再等半个时辰。”
骄阳下,冰山闪着刺目的光芒,沙棠心中却丁点儿也暖不起来,祝余也一筹莫展,想要不动声响地进去探查,决计是不能了。两头魔贴着冰面拼命往下瞅,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撑不下去了,要不咱还是回去禀报魔君吧……”沙棠不得已幻出原形,似要放弃了,却被对方一口否决:“不成!这位庚辰君最厌模棱两可的结果,就算他愿来这一遭,倘若是陷阱,咱岂不是有嘴也说不清了?别忘了,我们之前伺候的那位跟他可是死对头!”
“要不怎么办?继续凿?!你可知这边的冰层最薄处也有一丈深!反正左右都没活路,我才不要累死在这鬼地方!!”沙棠虽气得不行,但还是未挪半步,呼呼地盯着祝余。
“......我瞧这边并非全是川流,北面就有棵金叶杨,如果猜的不错,那周围便是土壤......我挖通下面,你再过去看一看?”见对方气似消了些,祝余便朝东边走去,沙棠对着冰山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跟着走开了。
冰下的水不似面上刺人,姜桑双臂前推,手掌再柔柔划开,苔古半袖,香丝如云散,远看像极了晴空下的一袭纸鸢。穿过团团尸体,她终于在一具面前停了下来,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姜桑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是!!” 才游了一小会儿,沙棠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全然不顾上面的呼唤。难不成?祝余抬头看向远处,怪不得她把洞口设在南边,好深的盘算......想罢,他便也潜入水中。
“怎么会?!” 桃眸双闭,玉冠垂带,一身月魄曾青,墨龙盘旋下,飞黄安然盘坐着,静默良久,祝余哑然唤道:“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