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空着的手

许女士拒绝被蒙住眼睛。

乔阿姨听得愣住。

“谁跟你说要蒙眼?”

“没人。我先说一声。”

乔阿姨陪许女士走下坡道,确认她站稳,便回楼上的缝补间继续干活。照片装在封口袋里,两侧夹着硬纸板。进门后,许女士看了看临时工作间、待补的毛巾和三个机器人。

“该借我的买菜车。”

微光给她搬来一把椅子。

星期三一早,洗手池就漏水。时宇找到合适的扳手,备用垫圈却太宽,只能先减少漏水。管子下面仍摆着一个盆,每一滴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女士把照片放到面前。

“听说那些话,你们还留着。”

“留了一些。”微光说。

“我想听说门的那一句。”

时宇解释,墨一保存的话还能播放,扬声器正常,只是手臂被锁住了。她们不知道,在图书馆里出现的感觉是否还会回来。

老人点头。

“我没让你们把我妈变回来。”

她取出照片。哥哥的手肘仍在画面之外。门槛上,一块浅色显示着石头磨损的地方。

“儿子说,我又要睡不好。他也没说错。可星期天,我整天想着那扇门,就是想不起开门的声音。”

微光把椅子移近墨一。它双臂收在身前,颈部运输用的防护物已经取下,镜头转向照片。

许女士把一只手放在包上。

“我一举手,你们就停。”

“好。”

时宇只播放了她要听的那一段。

“我没有敲门。我在等,等到她想见我,自己来给我开门。”

老人闭上眼。

机器人接着说到钥匙。随后安静下来,只有洗手池的水滴穿过沉默。

许女士等着。

“不一样。”

失望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摸了摸照片边缘。

“上次听它说话时,我的手好像也记起了那把钥匙的重量。”

微光坐在桌子另一边,看着照片,没有试图逼图像交出答案。

“您可以跟我说说,当时是怎么拿钥匙的。”

许女士想了一会儿。

钥匙挂在绳上,藏在校服罩衫里面。到了楼层,她才拿出来。冬天,贴着皮肤的金属是温的,一进走廊就凉得很快。她把钥匙下端握在拳头里,免得绳子滑掉。

这些她都知道,也说过很多遍。

应老人要求,微光拿了张纸。

她记下罩衫、金属的温度,还有那根太短、必须低头才能开门的绳子。然后读给许女士听,请她纠正。

“不是罩衫。是件薄外套。布会卡在这里。”

老人指了指锁骨下的凹处。

微光改了那个词。

墨一转过头。

它没有立刻说话。指示灯轻轻变化,像在根据浅色纸张调节镜头。

“钥匙还是热的。”

许女士猛地吸了一口气。

时宇把手指放在停止键上,没有按下。老人的手仍贴着胸口。

“是热的。”她重复。

拳头收紧,肩膀抬起来,像被一个她正竭力克制的动作牵动。

这时,微光感到自己的掌心沉了一下。

她低头看手。

手里只有笔。她却仿佛握着另一件扁平的东西;一条硬边抵住小指。她松开手,笔滚到本子旁。

许女士哭了。

与图书馆里那次不同。眼泪从一张专注的脸上流下来,那张脸仍朝向一扇别人看不见的门。

“她把缝纫机停下了。”许女士低声说。

微光仿佛听见马达就在肩后。可是乔阿姨此刻在洗衣房楼上的缝补间,机器的声音并没有传下来。

“妈妈?”

老人的声音太轻,时宇靠近了一些。

许女士举起手。

时宇关掉声音。机器人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老人才能重新睁眼。她看看时宇,又看看微光,带着几分恼意擦鼻子。

“我知道,她有时候会开门。可我忘了,自己当时有多高兴。”

微光递给她一张纸巾,手还在抖。

许女士留了很久。她说起母亲,有些天明明听见了,仍让她等着;说起按件计酬的活;说起总把“在家”和“有空”当作一回事的邻居。重回的场景没有把整段童年变成幸福。它只是还给了她其中一天。

时宇没有要求她证明,那一天确实发生过。她把纸巾盒推近,等她能够喝水。

老人想再听一遍时,微光轻轻摇头。

“我累了。今天先不听了。”

许女士这才认真看她。

“当然。”

她收起照片,临走前问,刚才写的纸能否给她。微光递过去,上面把“罩衫”改成“外套”的痕迹还很清楚。

“别重抄,”老人说,“我喜欢看得见改过哪里。”

听见许女士要走,乔阿姨从楼上下来,陪她走到坡道。两人为那辆买菜车争执的声音传回来。

工作间里,时宇蹲到微光面前。

“需要什么吗?”

“帮我找找笔。”

笔就在她面前,靠着本子。时宇指给她看,没有放进她手里。

微光拿起来。

“我看见它了,”她说,“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时宇在旁边坐下。她想问二十个问题,也感觉到,每一个都可能把眼前的女人变成一桩待描述的故障。

“现在回来了吗?”

“嗯。”

微光读了本子上的两行,闭眼,再睁开。“笔”这个词毫不费力地回来了。小碟子也认得,红柄压纸块也认得。

可她仍觉得有一根绳子在勒脖子。

她把两根手指伸进衬衣领口。皮肤上没有绳子。

“那不是我的。”

“什么?”

微光看着刚才承受过金属重量的掌心。

“我想,我拿过她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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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还给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