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午夜不久，纸分开了。
微光托着支板把它移到工作台边夹着的辅助小灯下。背面沾了一点墨，主要文字仍清晰。时宇认出中心旧决定的格式：上方姓名，中间拟实施的操作，下方负责批准的人。
同类文件，她签过。她知道该看哪里。
干预针对的，是沈时宇与林微光相识、见面的记忆。
不是一段行程，不是个人账户里几段待删除的录像，而是她们能够记起的彼此。
签名是顾阳。
时宇站在纸前，最先感觉到的，是一件极小的事：手腕上的敷贴翘边了。她用拇指按住，仿佛还可以选择只管这个。
微光把支板放稳，拉回刚才为了挪纸而退开的椅子，重新坐下。
“他知道。”
时宇没有答。
把修复师照片给她看时，顾阳就知道她将见谁。他掌握着她们两人都已不再拥有的东西。他听她讲四十七分钟，随后让她去观察这个女人。时宇想起那份打不开附件的旧档案，想起检查还没开始就列好的观察项目。他要查的，从来不只是墨一。
她看其他纸页。有些解释指向一份不在信封里的档案。文件证明四年前发过这道命令，却没有解释星期四为何又遗忘，也没有解释她们为何重新来到同一盏灯前。
时宇恨不得一下从纸里扯出全部答案。微光把手放在支板旁。
“先别拿，边很脆。”
她退开。
还有最后一页笔记要分。微光工作，时宇走到门边，又回来。屋子小得几乎两步就到头。
“我要跟他谈。”她说。
微光放下刮刀。
“要开手环？”
“是。不在这里。我可以去仓库那条街。但他们会知道我在这一带，也许已经在找。”
“如果他们扣住你呢？”
时宇看向锁里的钥匙。
“我不能保证自己想回来，就能回来。”
微光慢慢点头，起身拿外套，也把时宇的递给她。
“那我陪你到那条街上。我想听他的回答。”
她们把机器人和纸留在锁好的屋里。龙留在门旁，光朝着地面。
雨停了，院里有湿灰尘和旧油的气味。她们走上仓库旁的小街。一辆几乎空着的夜班接驳车从头顶驶过。
时宇戴回手环。
消息一起涌来：中心来电、定位请求、运输中断报告。她没点开，直接拨顾阳。
第二声铃没响完，他接了。
脸很疲倦，却不惊讶。
“你还好吗？”
时宇看着身旁的微光。
“我们找到四年前的一份决定，要求移除我们见面的记忆。上面有您的名字。”
顾阳的脸几乎没变，只有屏幕旁的手停住。
“是您签的吗？”时宇问。
他沉默很久，久到她听见一辆接驳车远去。
“是。”
微光闭上眼。
时宇想象过否认、伪造文件，或是立刻抛来一个解释，让她能指出漏洞。可这个“是”，让她面对一种更**的事实。
“所以星期五，您知道这些，还派我去见她。”
“是。”
“为什么？”
顾阳短暂低头。
“我想弄明白，是什么又开始了。”顾阳说，“你们已经又见过面。换一个人去，我看不到你们再见时会发生什么。我以为你会按约定把记录交回来；一旦有问题，我们还来得及停。”
微光的手指碰到时宇袖子，没有拉住她，只是留在那里。
“您本可以告诉我们。”
“发生过什么，你还不全知道。”
“是您拿走了我们知道的机会。”
顾阳抬眼。
“当时那样决定，有原因。我想当着你们两人的面解释。”
“您又在替我们决定，我们有权先知道什么、后知道什么。”
她没有喊。光把手环举稳，就已很费力。
角落里定位提示闪动，连接报告了她在这条街。她给微光看，再转回屏幕。
“今晚，我们不回去。”
“时宇……”
她挂断。
街上忽然静了下来。微光的手还贴着她的袖子。顾阳那声承认仍在耳边，时宇看着微光，不知道这个刚被证实的过去，会把她们带到哪里。
“天亮前得走。”微光说。
“是。”
她们沿石阶回到院子，再进工具间。时宇取下手环关机，但这不会抹掉电话，也不会抹掉拨出的位置。还得找另一个出口、其他人，找一个不只是已知通道尽头一间锁屋的地方。
此刻，还有纸页。
微光终于分开最后一页。这一页的字比前面挤得更密，行与行之间几乎不留空隙。那时的她似乎急着多写一点，怕合上本子以后，再也想不起要写的话。
她念出声。
她在干预前拿到了决定的副本，要求与自己的纸放在一起，随后准备把笔记本收进工作室的旧档案。她怕以后不再明白，自己为什么藏在那里。
没有什么周密无缺的抵抗计划。她只是试着留下一点东西，让未来的双手还能碰到。
再往下，笔记写的是四年前一个晚上的时宇：她坐在工作室小桌的台灯前，头发比现在长，掌心托着一片橘子皮。那几行字说，时宇原本想趁还没有人发现她和微光留在工作室里，早点离开，最后却仍坐在那里，把那个橘子吃完了。
微光停住，满眼泪。
时宇把椅子放在旁边。
“我可以……”
没等她说完，微光就握住她的手。
纸在面前，无法原封不动地还给她们从前的自己。这一星期的谎言还在，恐惧也在。可现在，她们在同一束光下读同样的字，再没有第三个人替她们决定，各自应该不知道什么。
工具间里那扇朝向院子的高窗，松动的窗板被风吹得砰地合上。
微光稍稍握紧时宇，接着念最后一行。
等她再来，我也许认不出她了。可我心底会知道，她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