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间的门，里面没有把手。
微光把钥匙插进锁，留在那里。比起从院外传来的搬运声，这个细节更让时宇明白：她们还没有安顿下来，只是找到一个能放下重物的地方。
她环顾屋子。
屋里有一张工作台，木面上留着台钳夹过的压痕。两把折叠椅挂在墙钩上。矮柜里有扫帚、叠着的纸杯，还有装在透明袋中的毯子。微光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管道里先响了几声，接着才流出冷水。
微光洗手，灰尘化作一道道灰水。
“你的手腕。”
时宇低头，擦伤不深。她冲了很久，在包里找干净的布。微光从墙上急救箱取出小敷贴，递给她。
“这个比日本修补纸贴得牢。”
时宇意外地笑了。
微光也笑了一下，随即回头检查箱子。时宇没有把这一笑当作原谅，可刚才紧绷着的胸口，还是松了一点。
她们先拆不能久等的修复件。最上层托盘挪了一指宽，吸水纸一角皱了，文献没被扯坏。微光换掉纸。看她那样仔细，时宇才知道，她有多怕打开会见到更糟的东西。
“我们把它们搬出来了。”她说。
“是。现在得保住。”
墨一不能再工作，三台机器也都保持断网。时宇确认供电足够，便不再盯着数字。可她们用了电，电表就会留下记录；市政档案里，也查得到这间仓库的地址。如果有人沿着图书馆周围找，迟早会找到这个院子。
微光把两把椅子摆到高窗下。
“吃点东西。”
周女士把装着米饭和蔬菜的饭盒放在运书推车上，藏在两包布之间。时宇掀开盒盖，才知道她还替她们准备了吃的。喉咙忽然发紧，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
饭菜已经凉了。她们就这样吃着，膝盖几乎挨在一起。
外面，水仍从高架路落下，偶尔听见接驳车低沉驶过。楼上的生活，没有因为她们离开图书馆而停下。
微光在饭盒里找筷子，筷子却已经拿在手中。
她看着手，皱眉。
“累了。”
“你忙了一整天。”
时宇说得很轻，目光停在微光仍握着筷子的手上。
微光吃了几口，很难安坐着不看箱子。
“我想过，你也许还会给他们打电话。”她终于说。
时宇放下饭盒。
“局里？”
“我开储藏室的时候，带你看通道的时候。我想，也许我正做着他们等我做的事。”
羞愧重新涌上来，比昨天慢。
“我明白。”
“我不确定。”
微光说得对。时宇可以想象被监视有多难受，可真正一边工作、一边担心身旁的人会把消息传出去的，是微光。
她拿出关机的手环，放上工作台，离文献足够远。
“我留下来，不是要你马上相信我。我会告诉你我做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你知道以后，再自己决定。我不能再只让你看见我挑出来的那一部分。”
微光看着设备。
“如果你怕我的决定呢？”
“也得告诉你。”
雨小了。屋顶下某处，一滴水仍有规律地落。
微光盖好饭盒，起身检查旧笔记箱。
时宇走出工具间，穿过几步宽的院子，去看石阶上的院门。锁舌稳着，旁边的木头却已经变形。街口那边传来运输人员越来越响的声音，有人在问设备去了哪里。
她穿过院子回到工具间，没有多说无用的话。
微光已打开箱子，把本子放在干净毛巾上。布带束着的那本，书脊留着干水印。
“粘了很久。”她说，“不能就这样合上压住。”
她把龙抱到工作台旁的空箱上，调整支杆，让灯头从书页侧面照过去。时宇认出了第一天见过的办法：光斜着照，纸面那些正面看不出的凹凸就显了出来。
微光轻轻打开封面。
第一页写着她的名字和年份。
四年前。
时宇移开目光，让她自己读。她去装两杯水，擦水槽边，把饭盒放到不会弄脏的地方。
回头时，微光还没翻页。
“怎么了？”
微光的手指从一行字下划过，没有碰墨。
“这本子我记得。在哪家店买的，也记得。店已经关了。”
她抬眼。
“可这个笔迹，我不记得。”
直到她示意，时宇才走近。
这一页底部写着一行湿度计算。原来的一个数字被划掉，旁边补了新数值，还有一个手绘的小箭头，指向需要改动的那一项。
时宇认出了自己写数字的方式。
她正式来到图书馆，是十天前。
这页纸，却写于四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