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来访者带着一本蓝封面的书走了。
周女士像每个星期五一样，把接待处卷帘放到一半。她得去接小孙子，可不想因为接驳车耽误放学。
“走时锁好门。”她对微光说。
又看了看时宇，淡淡一笑，上楼去了。
两人留下洗碗。
微光在水下冲小碟，时宇擦洗好的。水被浆糊染白，一个碗底结着薄薄的透明膜。时宇想刮。
“泡着吧，会刮花。”
她放下碗。
“明白你为什么需要有耐心的机器人了。”
“我有时候也有。”
“我发现了。”
微光没有马上回答，冲净双手，用带着肥皂和潮纸味的布擦干。
时宇带了两个梨。她从包里拿出来，有点不好意思——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时，自己就准备好了。
“有刀吗？”
微光从休息区抽屉里找到一把，在盘子上切梨，汁水湿了指尖。
她们在小桌旁吃，盖好的文献放得足够远。工作声没了，只听见走廊里简的轮子，以及晾架上方通风的轻响。
“你第一份工作就在这里？”时宇问。
“不是这间。我在楼上整理送存的东西，都是重得要命的簿册。那时总想赶快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很难想象你着急。”
“你才认识我一星期。”
时宇低头看梨。
“也是。”
微光放下刀。
“一位同事教我，先托住书脊，再掀封面。她后来走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的手。戒指总转向掌心，免得勾纸。”
时宇看看微光的手。
“你从来不戴？”
“碍事。你呢？”
“我没有。”
问题带着另一层意思，从两人之间经过。谁也没有把它收回。
微光把盘子推过去，手在盘沿碰到一起。极短的一下，随后，时宇的手指留在那里。
微光望着她。
“报告的事，我还在生气。”
“我知道。”
“可你留下来，我还是高兴。”
那句话顺着时宇的身体落下去，一直落到腿里。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坐稳的。
她翻过手掌。
微光把手放进去。
掌心很暖，指根稍粗。时宇用拇指摸过，先在边缘试探，随后更实在地抚上去。她看了许多天这只手怎样精确地工作。此刻才知道，不工作时，它落在掌中有多重。
微光靠近，椅脚碰到时宇的椅脚。
两人同时轻轻笑了。
“等一下。”
时宇退开椅子，站了起来。微光也起身，绕过椅角走到她面前。时宇退了半步，大腿后侧抵住桌沿，忽然不知道空着的另一只手该放哪里。
微光缓缓地牵上时宇的另一只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腰上。
隔着衬衫，时宇感觉到另一种更深的暖。布料在指下起皱。她想让这个动作久一点，久到自己不再为它惊讶。
“我可以吻你吗？”
微光近得让她看见唇边的湿润。
“可以。”
第一个吻很短。时宇闭眼太早，鼻尖碰到一起，她慢半拍才偏过头，两个人贴着彼此的嘴笑了。
微光又吻过来。
这次，她的手沿时宇袖子向上，移到颈边，手指探进短发下。时宇感觉到仍抵在大腿后面的桌沿、梨清甜的味道，还有两次吻之间改变的呼吸。
没有任何记忆回来。
她也没有找。
分开时，微光的额头仍贴近她。时宇用拇指抚过耳朵下面，那里很软，几乎带一点凉。
提示音响了。
她们又停了一秒，时宇才低头看手环。工作室里，白盒子的灯变了颜色。
当晚的系统汇总里，缺了八秒。
19:12:06—19:12:14。
微光的手稍稍退开。
“怎么了？”
时宇给她看屏幕。盒子和手环都保留着各自的记录，可系统没能正常把它们整合进去，不知道该把这八秒归到什么活动。
微光看看桌子，又看时宇的嘴。
“就是刚才？”
“我还不知道时间怎样对应。”
时宇回到盒子前，没有再试。设备本地的数据都在，需要请人检查。这一次，记录里的字，她一个也没改。
“他们看见了？”微光问。
“盒子不拍摄。它不知道我吻了你。”
微光用手抹过脸。时宇怕在她脸上看见后悔。
“你不会让我再来一次，测试设备吧？”
“不会。”
时宇走近。
“但等你愿意时，我还想再吻你。”
微光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又握住她的手。
几分钟后，副手打来电话。时宇说明设备、位置和提示，没有把刚才的事改写成一条虚构的工作指令。
随后，顾阳让人通知，两人明早一起到场。
时宇的名字，不再放在观察人员那一栏。它挨着微光，列在时间中断需要检查的人员名单里。
微光从她胳膊上方读着。
“现在，你也在里面了。”
时宇关闭消息。微光仍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