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馆后，时宇留了下来。
她没有主动提出留下。微光看了看待换的吸水纸、待放回的压块，还有墨一旁边堆满东西的地面，递给她一个托盘。
“这个，您可以搬。”
那几乎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让她好受了一些。
她们把记着那晚的散页放回笔记本。大纸片仍留在文件夹里，小的那片，时宇随身收着。她很想把它们放在一起。可读过微光写自己的那些话后，她不敢再提。
微光告诉她用过的吸水纸放哪里，又教她怎样端托盘，才不会让上面的东西歪倒。时宇认真得过了头。搬到第三趟，微光说，盘里只是几把夹子。
“您可以呼吸。”
她松下肩膀，差点笑出来。
绿龙在晾架上等着。时宇认出了折缝旁那条浅色补纸。
“这是您下午修的？”
“没它帮忙，慢一些。”
“我可以学。”
微光隔着桌子看她。
“您这么说，是因为读了我的笔记？”
时宇放下托盘。
她可以说不是，可以说是为了调查，或说自己正好空出了时间。那样，她又会把实话整理成更容易让人接受的样子。
“我不知道，如果没读过，我会不会这样提。”
微光低头看书。
“我也不知道。”
她们默默做完剩下的活儿。空桌上方的白灯熄灭，黄灯还亮着。
外面，高楼脚下的星期六夜晚开始了。快线接驳车载着居民去休闲区。低处的街道上，下班的人打开窗户。热油的香气顺着楼梯飘下来。
“他还在卖饼。”微光说。
“谁？”
“坡道尽头那位先生。如果您饿了。”
时宇早就饿了。
她们从公共入口出去。潮湿的人行道还存着白天的热。一道光带标出送货专用通道，小货车正等着一个牵狗的男人横穿过去。狗只顾闻同一根栏杆底座，礼貌的催促全当没听见。
摊主在旧雨棚下干活。机器送来一个个面团，他自己用刮板在热铁板上摊开，刮板的柄被他的手磨得服服帖帖。微光点了两个鸡蛋饼。
“要辣吗？”他问时宇。
“一点。”
微光转过头。
“您准备告诉家里的机器人，到底放多少？”
“这个我留着自己知道。”
摊主倒上蛋液，饼边在油里鼓起来。时宇看见微光紧盯着他的动作，眼里带着馋意。她还没见过微光这样。
她们避开通道，站着吃。包饼的纸烫手。微光吹了第一口，还是烫到了，张着嘴，又不好意思吐出来。时宇笑着递上水瓶。
微光喝过水，说：“别笑，马上就轮到您。”
果然轮到了。
她们在雨棚下等细雨停。这时候，能看清图书馆上方那些住着人的楼层。一扇窗打开，一条胳膊伸出来晾衣服，一个露台换了灯色。城市不再那么光滑平整。
“你喜欢住那么高吗？”微光问。一起吃过饭，她说话也随意了些。
“分公寓的时候，我没想过。”
“现在呢？”
时宇抬头，辨不出自己的窗户。
“我喜欢那里的景色。我想，我忘了看看下面有什么。”
微光擦去拇指上一点酱。时宇的目光跟着那个动作，移开得太迟。微光看见了，笑容变得有些不确定。
一辆接驳车带着热风驶过。
“明天，”微光说，“搬大张吸水纸，我会缺人手。如果你真想学端托盘……”
“几点？”
“十一点。方便的话带些面包，普通的就好。我这里有黄瓜和鸡蛋，可以夹在面包里吃。”
时宇重复了一遍时间，又懊恼自己答得像接到通知。
“我会来。”
她们在楼梯下分开。微光沿着旧住宅旁的街往前走，头发散了，她边走边伸手拢住。时宇望着她走到转角，没有想过要记下这段时间有多长。
回到家，劳斯问是否准备晚饭。
“我在外面吃过了。”
“需要记录一个新地址吗？”
“今晚不用。”
她把外套搭到椅背上。橱柜里，那只小杯子仍摆在前面。
手环提示，星期天早上将有设备送到图书馆。顾阳安排安装一台仪器，用来追踪故障。
时宇打开消息。
它还会统计机器周围有哪些人在场。她看着刚记下的十一点约定。有那么几秒，她答应带的面包，和监控设备，出现在同一个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