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心结

那天夜里,苏砚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她披衣起身,循着微光,走到主厅。

陆迟独自一人坐在主厅的廊下,望着窗外那片夜色里的海。他没有开灯,只有一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影勾勒得有些孤寂。

“怎么不睡?”苏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陆迟回过神,看见是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吵醒你了?”他低声说,“抱歉。”

“没有。”苏砚摇头,看着他,“你有心事。”

陆迟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今天,”他说,“是个特别的日子。”

苏砚一愣。

“十年前的今天,”陆迟看着那片海,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痛,“是我把你推开的那天。”

苏砚的心,骤然一紧。

她竟然忘了。这个日子,她早就不愿再记。可陆迟,却记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每年的今天,”陆迟一字一句,“我都睡不着。”

“我会想起那天你看我的眼神。从不敢相信,到心碎,到恨。”他的声音抖了,“我会想起我说的那些狠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我以为我把你推开,是在救你。”他闭了闭眼,“可这十年,我越来越害怕。”

“我怕我做错了。我怕,如果当年我没有把你推开,如果我能护着你、陪着你——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没了?你,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受那么多苦?”

“这个念头,”他转过头,看着苏砚,那双一向沉静的眼里,此刻蓄满了痛苦和自责,“折磨了我整整十年。”

“每年的今天,”他声音很轻,“我都会,一个人,到这廊下来,坐一整夜。”

“我会想,你那时候,在异乡,过得好不好。会想,你有没有怪我,恨我。会想,那个,我从未谋面的孩子……”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后来知道了那个孩子,我才发现,我连,想都不敢想。我怕,一想,就会,疼得,喘不过气。”

“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苦笑了一下,“周管家,只当我是失眠。没有人知道,每年的这一天,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一直觉得,”他看着苏砚,一字一句,“我没资格,把这份痛,说出来。因为,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把你推开的。我,有什么资格,喊疼?”

苏砚怔怔地看着他。

她一直以为,这十年,只有她一个人活在痛苦里。她被恨,被冤屈,被那场无妄的灾祸折磨。她以为,陆迟那一边,虽然也守着、也等着,可到底比她要好过。

她从未想过——

原来,陆迟这十年,也从未有一刻真正安宁过。

那个“是不是我害了她和孩子”的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地扎在他心里,扎了整整十年。每年的今天,都要发作一次。他把所有的自责、所有的痛苦,都一个人咽了下去,从未对她提起一个字。

“陆迟。”苏砚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听我说。”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

“是陆怀山拿我的命威胁你。你没有选择。你把我推开,是为了护我的命。”

“那个孩子,”她的声音也哽了,“他的离开,是那年冬天太冷,是我一个人没能照顾好自己。不是因为你。”

“你已经为那件事道过歉了。”她看着他,“在望望的碑前。你跪在那里,哭着说对不起。”

“望望听见了。”她一字一句,“他原谅你了。”

“而我,”苏砚看着陆迟,眼眶通红,却笑着,“我也早就不怪你了。”

“这十年,受苦的不只是我。”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上陆迟的脸,“还有你。”

“你,也该放过你自己了。”

陆迟看着她,那双一向沉静、克制的眼睛里,骤然涌起滔天的情绪。

这十年,那根扎在他心里的毒刺,那个无人知晓、独自咽下的心结——在苏砚这番话里,第一次被轻轻地拔了出来。

“苏砚……”他声音哽咽,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紧紧地拥进怀里。

这个一向冷硬、克制的男人,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苏砚紧紧地回抱住他,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

就像从前无数次,他安抚她那样。

这一次,轮到她,来治愈他。

那场焚毁了一切的大火,烧伤的,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他们,是被同一场灾祸灼伤的两个人。

而如今,他们终于可以相拥着,互相舔舐伤口,互相治愈,一起走出那片漫长的黑暗。

月光温柔。潮声不息。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这一刻紧紧相拥,谁也不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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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伤口描成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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