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墓,在屿城郊外,一处临海的墓园里。
那里能望见海。母亲生前最爱海。她毕生的心血《海潮图》,画的就是这屿城的潮。
苏砚来过很多次。
可每一次,她站在母亲墓前,都无言以对。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含冤而死的母亲。她能告诉母亲的,只有一句无力的“再等等”。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带来了母亲等了十年的东西。
她把那份重新调查的结论,那份白纸黑字、为母亲正名的文书,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
“妈。”她蹲下身,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你看见了吗?”她看着墓碑上母亲那张温柔的遗照,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你的清白,回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你不是纵火犯。你是被冤枉的。那场火,不是你的错。”
“害你的人,陆正业,已经得到了惩罚。当年那桩冤案,已经被推翻了。”
“你等了十年。我,也查了十年。”她哽咽着,“妈,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海风吹过墓园,掠过那张温柔的遗照。
苏砚伏在母亲墓前,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十年的委屈,十年的隐忍,十年的孤寂,十年的恨——在这一刻,随着这迟来的公道,决了堤。
她哭母亲的冤。哭母亲的死。哭那被夺走的十年。哭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也哭她自己——那个咬着牙、把自己活成一柄刀、独自走过十年寒冬的自己。
陆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没有过去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守着她,让她把这压抑了十年的情绪,痛痛快快地宣泄出来。
他知道,这场痛哭,苏砚欠了自己整整十年。
——
哭过之后,苏砚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巨石,仿佛轻了一些。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迟疑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
是苏野。
她的哥哥,那个当年选择了沉默的懦夫。
他手里捧着一束白菊,站在不远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愧疚和悲恸。
“阿砚……”他声音哽咽,“我,也来看看妈。”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苏野走到母亲墓前,把那束白菊轻轻放下。他看着墓碑上母亲的遗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妈……”他泣不成声,“对不起……是我不孝……当年,我没用,我怕事,我眼睁睁地看着您蒙冤……我对不起您……”
“这些年,”他哭着,“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是阿砚,是阿砚替您洗刷了冤屈……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用……”
苏砚看着跪在墓前、痛哭流涕的哥哥,心里那点积压了十年的怨恨,竟在这一刻,慢慢地散了。
她知道,苏野这十年,活得也不好。愧疚像一条鞭子,抽了他十年。
母亲已经昭雪。冤已经得雪。仇已经得报。
那些陈年的恨与怨,再揪着不放,又有什么意义?
人,总要往前看。
“哥,”良久,苏砚开口,声音很轻,“起来吧。”
“妈泉下有知,”她看着母亲的遗照,一字一句,“也不会愿意,看见你这样。”
苏野抬起头,看着妹妹,老泪纵横。
兄妹二人,站在母亲墓前,相对无言。
可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十年的坚冰,却在这共同的悲恸与告慰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
离开墓园的时候,天又放晴了。
苏砚走在前面。陆迟跟在她身侧半步。
“都结束了。”苏砚望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轻声说。
“嗯。”陆迟轻声应道,“结束了。”
母亲的冤,雪了。害人的凶手,伏法了。那卷《海潮图》,也快修复完成了。
压在苏砚心头十年的那一桩桩执念,终于都有了着落。
可苏砚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也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沉默守候的男人。
母亲的案子了了。横在她和陆迟之间,那座由误会筑成的冰山,也化了。
可那个失去的孩子,那道最深的伤——还横在那里。
她和陆迟之间,那段被十年光阴耽误了的感情,究竟该何去何从?
她还没有答案。
但这一次,至少,她可以不必急着去找答案了。
那场焚毁了一切的大火,终于熄了。
废墟之上,有些东西,正在重新生长。
而她,有的是时间,去看着它慢慢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