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冰点

苏砚是怎么回到听潮馆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把自己,关进西厢。背靠着门,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那段对话,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

“当年那笔账,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

“为了把当年的事按下去,我做了多少。”

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像一把刀,在她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剜下一刀。

她以为,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以为,无论真相多残忍,她都能,咬着牙承受。

可她没想到,最残忍的真相,不是母亲被冤枉——那个她早就知道。

最残忍的,是陆迟。

是那个,她用十年的恨,拼命想要恨死、却又在一桩桩“对不上”里一点一点,几乎要重新相信的男人。

到头来他真的,就是那个,亲手把她推进地狱、又亲手,把她母亲的死“按下去”的同谋。

那卷守了十年的画,算什么?

或许是愧疚。一个心里有鬼的人,用这种方式赎罪。

或许是别有所图。这卷画,这栋楼背后,牵扯着遗嘱、家业。

那些藏在细微处的好,算什么?

或许是伪装。一个想稳住她、不让她起疑的人,最好的伪装。

那一夜的并肩,那句没问出口的话,算什么?

苏砚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算她蠢。

算她明明带着十年的恨回来,却还是,在这个男人身上,一次又一次动了,不该动的心。

她恨陆迟。

可此刻,她更恨的,是她自己——

恨她自己竟然,差一点点,就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回来的。差一点点,就被那些虚假的温情,磨钝了,复仇的刀。差一点点就,背叛了,她死去的母亲,和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

幸好。

她冷冷地想幸好她,撞见了那场对话。

幸好在她,彻底沦陷之前,这盆冰水,浇了下来把她,浇醒了。

——

那天晚上,陆迟回来了。

他似乎,心情不错。一进门,看见西厢的灯亮着,便走了过来。

“苏砚”他的声音,比往日,温和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靠近的小心翼翼“今天的事,处理完了。我……”

他想说什么。他想接着,那个被打断的清晨,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下去。

可门开了。

苏砚站在门内。

她脸上,没有泪。那点脆弱、那点动摇、那点几乎要决堤的柔软,已经被她,用十年练就的本事重新,冻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陆迟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海。

陆迟脸上那点温和,僵住了。

“……怎么了?”他蹙起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苏砚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陆先生,我想起来,我们之间,是合同。”

“这段日子”她一字一句“是我逾矩了。又是夜话,又是守画又是……收你的东西。”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倒像是真的,过起日子来了。”

“可我差点忘了”她看着他目光像刀“我们之间,除了这纸合同什么,都没有。”

陆迟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苏砚”他的声音,也冷了“你到底,怎么了?昨天还……”

“昨天是我糊涂。”苏砚打断他“今天我清醒了。”

她后退一步,握住了门把手。

“以后”她说“各过各的。修复的事,我会做完。其余的——请陆先生离我,远一点。”

说完她不再看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陆迟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那个昨夜还和他并肩守了一夜画、那个今晨还几乎要对他卸下防备、那个他以为终于,要等到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又把那扇刚刚露出一道缝的门关得,这样死。

他想敲门。他想问个清楚。

可门内,是一片,拒人千里的死寂。

陆迟站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问。

他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那个背影,比任何时候,都更孤单。

——

门内。

苏砚背靠着门,缓缓地,蹲了下去。

她以为,她会好受一点。她以为,把那个男人,重新推远,重新筑起那道冰墙她就能,重新冷静下来专心,做她该做的事。

可她的心却疼得,喘不过气。

她伸手,捂住胸口,蜷缩成一团。

窗外潮声不息。

她和陆迟之间,那段短暂的、几乎要把她从十年寒冬里,捂热的宁静——

终于彻底,结束了。

冰封重新,覆盖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那冰层底下,藏着的,不再只是恨。

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去深究的,更复杂、更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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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伤口描成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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