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书房亮着一小团暖光。
台灯压得极低,灯罩边缘是烫的,她的手背蹭了一下,缩回来。光区仅够笼罩桌面,桌子的四角没在黑暗里,看不见。桌上摊着三张草图,张张打叉。第一张叉痕轻浅,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第二张叉痕深重,纸面被笔尖划破了,露出一道细小的白痕;第三张叉得仓促,笔尾拖出纸边,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墨迹。
苏晚靠在椅背上,盯着第三张画。她明明清楚要画什么——窄巷、天台、铁丝,可那条床单的魂,她始终画不出来。笔尖悬在纸上一寸,迟迟不肯落下。手腕悬着,酸了,她换了只手撑在桌上,笔尖还是没落。
窗外对面楼的灯灭了。一扇一扇灭过去,像多米诺骨牌。她数着,一、二、三——数到第七扇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她没看。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板咯吱响了一声——是走廊中间那块松了的地板,踩上去就会响。她知道的。她踩了八年,哪块地板响,哪块不响,闭着眼睛都知道。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下。
陆哲远没进来,懒懒倚在门框。她没回头,从屏幕的反光里能看到他的轮廓——衬衫领口松着,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没拿东西,裤兜里鼓着,可能是手机。
“还不睡?”
“等会儿。”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苏晚从屏幕的反光里看着他的手——他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口。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摸什么,又没摸。大拇指在外面,一下一下地蹭着裤缝。
“画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赚钱。”
苏晚没说话。手指在数位笔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陆哲远转身走了。脚步声从书房门口走到客厅,经过那块松了的地板,咯吱一声。客厅的地板不响,脚步声变得闷了。走到厨房,冰箱门打开,冷气的声音——“嘶——”,像叹气。关上,咔嗒。然后脚步声远了,卧室门关了,咔嗒一声。
苏晚低下头,继续画。数位笔在数位板上走了几笔,她停下来,把画放大。笔触断了一截——在他说“又不赚钱”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那截断口是白的,数位板的黑色衬着它,格外刺眼。她盯着那截断口看了几秒,手指在数位笔上捏紧,又松开。
没有改它。就让它断着。
继续画。
卧室门又开了。脚步声走到卫生间,门关了,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然后水声停了,脚步声回到卧室,门又关了。
咔嗒。咔嗒。两声。
苏晚放下笔,将三张草图叠起,翻到空白背面。纸面是糙的,边角起毛,捏上去沙沙响。她盯着那片纯白。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雪地。但纸的边缘是卷起来的,被她翻来覆去地摸过,软了。
她重新握笔。
落下第一根直线。
线条干脆,从左拉到右。笔尖在纸面上走,沙——沙——沙——,声音很轻,像蚕吃桑叶。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巷口歪脖子树最先成型,枝干虬结,树皮是糙的,她画了细小的纹路,一笔一笔,像在摸那棵树。石阶被踩得光滑,她用橡皮擦擦了几下,让边缘模糊一点——踩的人多了,棱角就没了。早餐店蒸笼一摞摞堆在门口,她画了蒸笼的纹理,竹篾编的,一圈一圈。
她下笔飞快,手腕稳。笔尖与纸面摩擦,沙沙沙,像下雨。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没擦。
画到天台,笔再次顿住。
铁丝的位置画好了,从左边墙拉到右边墙,微微下坠。但床单的位置空着,一片白。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对面楼灯光次第熄灭,只剩两三扇还亮着。她没再多想,转身换了深色衣服。衣服是棉的,领口松了,布料贴着脖子,凉的。拿上钥匙与手机,钥匙串在手里叮叮当当响了两声,她攥紧了,不响了。轻手轻脚开门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色的光照在楼梯上。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脖子。
深夜的城中村,与白日判若两地。
空气里有一股潮味,混着垃圾堆发酵的酸臭和远处飘来的油烟。地上有水渍,踩上去有点滑,她放慢了脚步。早餐店早已收摊,铁皮门拉下来,上面贴着褪色的广告纸,边角翘起来,风吹一下,哗啦哗啦响。修鞋摊倒扣着凳子,四条腿朝天,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她走到巷子中段,停下来。
仰头望向天台。脖子酸了,她仰着头,夜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发丝扫过脸颊,痒痒的。她没理。
一团暗红在风里轻晃。
补丁在右下角,夹子咬得不算牢固,生了锈,弹簧发黑。旁边系着一截旧绳,死结紧绷,绳头起毛。风穿过窄巷,床单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夹子在风里轻轻晃,碰到铁丝,发出极细的“叮叮”声。
她仰着头,脖子更酸了。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画面模糊,只一团暗红。她按了三次才拍清楚——第一次手抖了,第二次没对准,第三次,定了。
回到书房,苏晚重新握笔。
这一次,再无半分凝滞。床单形状、补丁位置、褶皱走向、风吹弧度,每一处细节都信手拈来。她画了床单上的折痕——晾了很久,折痕是死的,熨不平。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密,缝的人眼神不好,针脚走得歪,但每一针都扎得深。
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
画到中途,手机连震两下。屏幕亮了,陆哲远的消息:“今晚不回了,你早点睡。”
她扫了一眼。扫的时候,笔尖没停。然后继续画。
终于完成。
铁丝上多添一只夹子,旁系一截旧绳,死结扎实,绳毛微卷。
苏晚放下笔,将画举到灯下细看。补丁的针脚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她用指尖描了一遍。纸面是糙的,针脚的线条凸起来一点,能摸到。她把画纸翻转,对着光看背面——暗红色的轮廓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薄雾。
她拿起手机,给许星燃发消息:“画完了。”
许星燃秒回:“发给我看!”
苏晚拍照发送。画面在消息框里转了两圈,发出去了。
十几秒后,许星燃的电话直接打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苏晚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说:
“我看得心里发酸。”
苏晚没说话。她的手指还在画纸上,描着那条床单的边缘。
“帮你报名,用你的名字。”
“好。作品名叫什么?”
她望向画纸。窄巷逼仄,墙头相逼,只留一道缝隙。阳光从电线间漏下,碎成光斑,那条红床单悬在正中。
“《缝隙》。”
许星燃在电话那头深深吸气。苏晚隐约听见打火机轻响一声,又熄灭。打火机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听筒里格外清楚。然后许星燃呼出一口气,长长的,像憋了很久。
她挂了电话。
将画作排版调色,按大赛要求上传。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从0到100,爬得很慢。她盯着那个进度条,没有动。
100%。页面弹出提示:作品已收到,感谢您的参与。
苏晚盯着那行字。
想起八年前,她把导师的推荐信锁进抽屉最深处。抽屉拉手是铁的,凉的,拉的时候有点涩。信封捏上去沙沙响,边角起毛,扎手。里面那张纸,折了三折,纸边扎手。她没打开,但知道。
画完,她把笔放下,手还停在数位板上。掌心全是汗,数位板的黑色表面被汗洇出一片雾,她用袖子擦了擦,留下一道灰痕。灰痕在灯光下反着光,亮亮的。
她关掉电脑,把台灯调暗。灯罩拧了一下,光从亮变暗,从白变黄。在黑暗里坐着,背靠椅背,椅背硌着肩胛骨,硬的。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细一线,落在画纸边缘,把纸边照得发亮。
站起来,走出书房。
经过卧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没停。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经过那块松了的地板,咯吱一声。走到客厅窗前。对面楼的灯几乎全灭了,只剩一扇还亮着,橘黄色的,像一只眼睛。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直到它灭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被闹钟叫醒。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许星燃的消息,发了三遍。
第一遍:“初审过了。”第二遍:“全票通过。”第三遍:“我就知道你可以。”
她锁屏,下床,走到窗前。天刚亮,晨光淡淡的,灰蓝色的,落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
转身走进厨房。
打蛋,切西红柿,起锅烧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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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