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身世

谢誉提前离了席,刚一脚踏出学海殿,头顶便飘下一片接着一片的落叶。他抬手接住,定睛默读着叶片的纹路。

风吹秋叶的沙沙声朦胧。谢誉捧了满怀金色的梧桐叶,他回身时红袍飘动,压着唇角,板脸问:“不好好在都指挥使司管禁军,来学海殿干什么?”

温谦从宫墙跳到谢誉的面前:“来等大人要蓝批啊。”

房檐的柱子投下了淡淡的影子,不知不觉已经接近黄昏。谢誉在前转向文渊阁的方向:“一起去吧。”

温谦双手负在身后,眼前是谢誉梳理整洁的后脑。乌纱帽的双翅活了一般飞进了他的流绪微梦,扇动无尽的温澜。

“那盏灯倒是有意思,这不是让我们准备着给皇帝服丧吗?”

温谦的声音自后方传来,谢誉的脚步没有停顿,仿佛对温谦知道学海殿内发生的事情没有丝毫的疑虑。他没有回头,只是说:“是来试探的,试探陛下对朝政还管理多少。”

“外邦来使都让皇子代见了,我看阖国多半是把我们当软柿子来捏了。”

“最起码是明面上的,我更担心袁哲和阖国人之间...”

“你曾跟我说袁哲和仁阳大师就是在阖国认识的。如此想来,陛下这个儿子的认祖归宗多半显得很草率。”

“没错。鸿胪寺卿今日会把此番阖国朝贡的记录送至内阁,晚上你来跟我一起看吧。”

宫墙的拐角生出了不起眼的野草,细长的叶子伸展着,在秋风里摇曳。

谢誉停住了脚步。

温谦不知在想些什么,竟连前面的人停住了都没看见。谢誉回头时,那帽上的双翅就这么打到了温谦的下巴。

“怎么...”

温谦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谢誉捂住了嘴。

他微睁大了眼睛看向谢誉,那人摇了摇头,拉着他一齐把身型掩在了宫墙后。

“三殿下这是要跟我谈条件?”

闻声,谢誉与温谦相视一眼,屏息凝神。

是迪沙耶的声音。

“并非谈条件,是告知。”

“我看他这三殿下是真的当的忘乎所以了。”

“奴才也只是来替殿下传话。”

“传话?是来监视的吧,就这么怕我去坤宁宫?还是怕我去文渊阁?”

没有人回话了,只有石子被踢动的声音。几息过后,又听迪沙耶道:“行了,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学海殿呆着。”

温谦拍了拍谢誉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谢誉这才发觉他捂着温谦的手还没有拿下来。温谦开口,无声道:“袁哲和阖国。”

谢誉默认,一手在温谦的肩上拍了拍,温谦便明白了他的意图,拽住了谢誉的手腕,眉头紧锁着摇了摇头。

谢誉在温谦的眉心轻碰了一下,落下的是让人心安的慰藉。温谦妥协地任由谢誉散了一怀的落叶,沙沙声引来了金色的目光,迪沙耶厉声问:“谁?”

温谦抱臂靠着宫墙,谢誉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声音温和:“是我。没成想使者也已经离席,真是巧遇。”

“巧遇?”迪沙耶走近谢誉,近乎势均力敌地平视,“大人这是去哪里?”

“公务在身,自是回文渊阁,使者费心。”

“经今日一见,怕是日后都忘不了大人了。”

“那还劳驾使者回阖后代谢某向王室问好。”

“必然牢记于心。”

金瓦红墙还未被秋意埋没,谢誉的余光扫过旁边的宫墙,已是空无一人,他才继续道:“想必三殿下还在等使臣,不如谢某先走一步。”

迪沙耶收回了目光,笑一声:“真是期待和谢大人的下一次相遇。”

“最好是在阖国。”

擦肩而过时,迪沙耶如此说道。

“绝无可能。”

谢誉向文渊阁走,暮光把影子拉地很长。

是夜。

文渊阁内,谢誉揉着一张字条,默数着时间。他闻声搁下了手中的东西,道:“比我想的早。”

温谦翻进窗子,落了地便顺手关紧了。他看了几眼这间小屋子,只有南面开了不大的窗,窗户纸也不像是新糊的。月光被挡在窗外,屋里只有油灯晃着光。

“快要子时了,还比你想得早?谢大人,你该不会今晚又要睡在文渊阁吧。”

谢誉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苦恼:“那都这个时辰了,你要来陪我睡在文渊阁吗?”

文渊阁内批给阁臣的的值房不大,墙壁和床铺虽然陈旧,却也被收拾得干净。温谦扯开谢誉对面的椅子,把怀中封好的密函放在桌上:“这是我回去后让杨风彻查到的。”

谢誉伸手拿过,同样递给了他手边的奏疏:“这是鸿胪寺卿送来的记录。”

温谦浏览地极快,翻页的时候晃得烛影闪烁,“果然不是自己的东西,送起来就是大方。”

谢誉一声不吭地看完了密函,明明秋意未深,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学海殿里挂的《采薇图》,画的是商末伯夷、叔齐不食周粒,在首阳山饿死的故事。原来西卡尔也不是普通的阖国人。”

“是。起因要追溯到前朝。薛朝末期的端颖公主并非溺毙,身为天家之耻,被当时的昏君悄无声息地送去了阖国,献给了阖国的王室。”

谢誉把密函放回信封里,道:“密函上写端颖公主惨遭王室欺辱...诞育婴孩多至五个。这可是真的?”

“公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是她产下的孩子都带有两国皇室血脉,阖国人辱她,却养着她的孩子。直到始祖覆灭薛朝王室,公主才得一死。”

“所以她的孩子,男孩都被以各种手段逼死了,女孩则沦为贱籍,一生不得脱籍。我朝开国至今刚过半百...所以西卡尔是端颖公主的女儿。”

“所以袁哲根本算不得是我朝皇子。”温谦把鸿胪寺呈上来的奏疏叠成谢誉一开始递给他的模样,轻轻放回远处,“他身上还流着薛朝的血,不能再让他胡作非为了。”

温谦见谢誉无言,继续道:“傍晚留你在学海殿外独自面对迪沙耶,我后悔了。”

谢誉支起下巴,眼睛离他近了几分:“明明这是最好的选择,最好别让他看到我们呆在一起。”

温谦的手抚上谢誉的脸颊:“可迪沙耶知道你听到了他和袁哲手下的对话,必然会引他记恨。那是个火坑,你就这么往里跳。”

谢誉笑答:“我今日本身就在学海殿赴宴,碰上又怎样?倒是你去便无法解释了。谋士以身入局,曾经夸我足智多谋的人是谁?”

“我怕他对你做什么。”

“别怕。若是阖国和袁哲的交易是助他一臂之力,反襄复薛,那他们要做的便是先除掉皇帝。”

“恰巧如今陛下不理朝政,被仁阳大师蒙了双眼,今日那扶桑的灯,已是在彰显他们的嚣张。去岁狄戎敢在西南造势,多半也有阖国人在背后鼓动。”

“至少他们现在以为朝廷是割裂的,袁哲向迪沙耶透露的消息应该是你我不仅于政事不和,所以会更为轻敌。”谢誉侧头吻上温谦的掌心,“看来有大事要发生了。”

子时的打更声自窗外传来,温谦转了话锋:“可现在皇帝真的配当皇帝吗?”

谢誉突然怔住了,莫名的冷意直达肺腑。他眼里闪过惊诧,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温谦的手臂收了回去,文渊阁里一时间只回荡着外面打更人打梆子报时的声音。

隔着书案,谢誉看向温谦,喉结动了动:“袁瑾还不到一岁。”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温谦目光灼灼,“我说过要把这天下送给你。”

谢誉坚定地摇了头:“但我从未想过是这个意思。温赋溢,我不可能做皇后的。”

温谦扬起笑,似是已经有了丈量。他妥协道:“我知。可是谢誉,我非你不娶。”

“且不说别的。帝后并非寻常夫妻,你又岂能儿戏?”

月光照不进来,谢誉对温谦说过以后,久久地凝望着浮在书案之上的木纹。

温谦叹了口气,“你真的只愿屈居人臣吗?”

“太早了,以后再说这个。先休息吧。”

谢誉踌躇不决,犹豫着抬手散了发,青丝垂落的瞬间瞥见了温谦似是在神游的面庞。夜阑人静,不由地拨动了心弦。

谢誉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他站起来,俯身捧起温谦的脸,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亲我吧,温赋溢,亲我。”

备注:写个段子。

(不是怎么沉迷小段子了啊喂。(????Д??)」

谢大人刮奖刮到谢字就不刮了,他觉得没必要把“谢谢惠顾”四个字刮的干干净净。然后温总督按着他的手把该刮的都刮完了,才发现写着“谢谢,再来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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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子
连载中金陵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