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谦来喊谢誉用午膳时,才发现浴房内无人回音。他闯进一看,谢誉已经在浴桶里睡着了。
温谦被他气笑了,伸手试了一下水温,果不其然已经凉透了。他拿过布巾把谢誉从桶里捞起来擦干,谢誉四肢冰凉,唯额头滚烫。
“谢忧明,你真是...”
温谦极快地给他穿上衣服,抄起膝弯就往卧房走。谢誉在他怀里冷得缩成一团,咳地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去请郎中。”杨风彻路过时,听见温谦如此吩咐。他没敢抬头看谢大人的脸色,想必一定很不好。杨风彻刚应声退下,温谦又道:“算了,直接去找徐成章。”
“是。”
温谦一阵风似的进了卧房。他听到谢誉昏迷不醒时喃喃地喊疼,心纠成一团,有些后悔昨晚的行径。他把谢誉放在床上躺平,起身给他掖着被子。谢誉猛然起身,把温谦吓了一跳。
谢誉弓着腰,手掩住口鼻咳地撕心裂肺。温谦上前顺着他的后背,手刚碰到那脊骨,温谦便看到暗红色顺着指缝汇成豆大一滴,在谢誉的手背流出血线,接二连三地往地上掉。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倒流,温谦僵在原地,放在谢誉后背上的手颤抖地厉害。
即便谢誉的的脸颊上仍然绯红,也盖不住苍白。徐成章诊过脉,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温谦,斟酌着字眼儿:“温总督,房事...切勿太过孟浪。”
徐成章一眼扫过谢誉的侧颈,上面还带着清晰交错的指痕,可想而知昨夜这总督府的翻云覆雨是多么激烈。
温谦急着问:“那他缘何呕血?”
徐成章犹豫着说:“谢大人...脉象软慢无力,散乱无律。”
“有话直说,这是什么脉象?”
徐成章破罐子破摔:“油尽灯枯,将死之兆。”
徐成章的话令温谦不寒而栗。他上前来站在床边,又不知道自己能帮到什么,只能急切:“他才二十二岁。”
“并非如此。”徐成章蹙了眉,试探地暗示:“微臣医术不精,要不您去找梁太医?”
温谦疑惑:“梁森?”
“只是梁太医是陛下的御医,甚少给臣下看诊。”徐成章道,“微臣想,谢大人的身体里的毒,梁太医或许可解。”
“毒?”
徐成章回答:“是。您也知道谢大人的曾在刑狱里待过,本就坏了根基,药物的副作用在大人身上会更加明显。微臣猜测谢大人中此毒已经约四年,近日似乎无法压制,故而有此呕血之症。”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他身上的毒是什么。”温谦冷静下来道,“太医院长着同一条舌头,是那一位不让你说。”
徐成章沉默不言,温谦继续道:“是廿日敬吧,去年这个时候梁森给的不是解药,是缓解药。”
“总督猜得不错。”
“陛下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让他活着。”温谦将谢誉皱紧的眉心揉开,“我竟然才想明白。”
徐成章行过礼,道:“微臣去配药,先给谢大人退烧。”
温谦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卧房之剩他们二人。温谦拨开谢誉额前被冷汗打湿的发,自言自语:“傻子。”
温谦瞬间明白了谢誉昨夜为何那么讲。谢誉比所有人都更早意识到了自己可能命不久矣,他急着了断,自欺欺人地骗自己,也骗别人。
他心乱如麻,心里有气又觉得憋屈。
温谦轻声叹道:“可是你又为何要轻视我的爱。”
话说出口又觉得万般愧疚,他的凶戾和谢誉的抗拒历历在目,谢誉指缝中的血滴上温谦的心头,成了挥之不去的心魔。
明明昨夜谢誉一直在说痛,可是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折磨了他那么久。
温谦吻过谢誉的额头,一触及分:“不会再痛了,忧明,再也不会了。”
无人回答他的承诺,仅天地为鉴。
崇华殿内有交谈的声音,温谦不得不在殿外驻足,请冯陈进去通报。
“总督,请。”
温谦跟在冯陈的后面进了大殿,袁哲在偏头看他,十六岁的少年眼睛泛着光,狡黠地笑:“温总督,好巧,父皇正与我说起您。”
温谦行礼道:“臣请陛下圣安。”
兴庆帝“嗯”了一声:“袁哲先退下吧。”
“是,那儿臣先走了。”袁哲的礼节滴水不漏,“温总督,下次见。”
他的话意有所指。温谦无动于衷地报以笑容:“三殿下好走。”
见袁哲离开,兴庆帝遣散了下人才问:“不是说准你几日休沐?来做什么?”
“有些曾经没说清的事情,臣想不明白,想来问一问陛下。”
兴庆帝把御笔搁在一旁,十指交叠撑着下巴:“嗯,问吧。”
温谦抬眸对上兴庆帝好整以暇的目光,“我要廿日敬的解药。”
兴庆帝似乎觉得很有趣,盯着温谦看了很久,才悠悠说:“你想要,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拍了拍那御座的扶手:“包括这龙椅,朕都可以给你。”
“臣并非此意。”温谦道,“臣要那皇位又有何用。”
兴庆帝笑道:“朕又不是在试探你。你还看不出来吗,朕已年迈,只要朕驾崩,按照遗诏,你便是新皇。”
“名不正言不顺。”温谦如此说,“臣当不了皇帝,陛下,臣所求唯有解药一份。”
兴庆帝敛了笑,打量着面前年轻的将军,回忆着他十年前的样子,却发现实在是变了太多。他摇头:“这可有点难办。”
温谦不免疑惑:“为什么?”
“看来你在王府学的东西全都还给夫子了。”兴庆帝道,“鬼谷子三个不同的谋略和目标说的什么?”
“小人谋身,君子谋国,大丈夫谋天下。”
兴庆帝道:“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温谦停顿几息,又道:“您又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兴庆帝轻笑:“是他自己不留后路,你是在怪朕?”
温谦回答,“臣不敢。您就算是忌惮权力过剩,惩罚也已经够了。您吊着他的命这么多年,也该收手了。”
兴庆帝轻笑一声道,“他本来就是留着给你铺路的——温赋溢,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温皇后的儿子?这么多年他帮你扫清了朝堂的阻碍,你现在告诉朕,你要棋子活着?”
温谦笑了出来:“臣一直记得。拜您畏惧卫将军势力所赐,被您扔去了江南,臣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才回到京城,如果不是在乱臣贼子手下卖命了那么多年,您估计根本想不起来臣这个儿子吧。”
兴庆帝却问:“既然你不愿意认我这个父亲,又何必回京?你既想谢誉活着,这是求朕的态度?”
似乎是被问住了,大殿之上只剩兴庆帝翻阅奏折的声音。
“父皇。”
短短一言,兴庆帝闻声抬头,等待眼前人的下文。
“此物太过贵重。儿臣,物归原主。”
他从袖中拿出的是一块完整的虎符。
“臣在您让谢大人带来的匣子里找到了另一半的虎符。”温谦说,“这是臣的态度。”
兴庆帝开口:“用虎符调兵逼宫,以此拿到解药,岂不是更方便?”
温谦回答:“先君臣,后父子。您是一个好皇帝,臣也不愿做乱臣贼子。”
“谢誉比皇位还重要?”
“是,我愿他长命百岁。”温谦神色坚定,没有过动摇,自始至终他向皇帝要的都没有变过:“他有他的抱负,但求陛下救他。”
桌上两个半块虎符皆泛着寒光,兴庆帝双眸微眯,他面上的威仪未减,已经明晰温谦的答案。他淡声道:“真是能被你气死。”
“始祖命梁家研制出廿日敬,由此梁家世代皆为御医,协助皇帝把持重臣。梁森此时正在太医院当值,你自己去找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