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忠奸

待军队的末尾都消失不见,城墙上的众人才归去。兴庆帝让谢誉跟他回崇华殿,问了些他的近况。谢誉有些不明白兴庆帝所指,他垂眸看着地面,敷衍着兴庆帝的话。

“李长治年事已高,偏偏他的儿子非栋梁之材。”兴庆帝道,“若礼部整治一番,忧明可有何时的人选举荐?”

谢誉思索片刻:“应是拔葵去织,实事求是之人。”

兴庆帝漫不经心:“那谢卿觉得,你是否可兼任礼部之职?”

“陛下厚爱,臣无以为报。”谢誉面上不卑不亢。“都察院公务繁忙,臣无才无德,恐难以兼顾多职。”

“都察院公务再忙,也有一群人帮着处理,不至于谢卿焚膏继晷。”兴庆帝笑着,“还是说谢卿已与心悦之人情意相通,近日忙着风花雪月呢。”

谢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直觉猜测兴庆帝知道了什么。但是兴庆帝接着说:“跟谢卿开个玩笑罢了,朕知你事必躬亲。”

谢誉转移话题道:“上届榜眼罗胤超,现在都察院任职。臣认为,他谨慎心细,或可入六部。”

“朕会考虑。”兴庆帝欣赏墙上的山水画卷,意有所指道:“这画上的是黄河。”

“气吞山河,波涛汹涌,实乃佳作。”

兴庆帝颔首:“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

他回身看向谢誉,“你知道长江与黄河的区别是什么吗?”

谢誉微微摇头:“请陛下赐教。”

“如何能以一言蔽之。”兴庆帝道,“我大襄幅员辽阔,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数省两岸之田地。若因水清而偏用,因水浊而偏废,又如何达到朕所追求的海晏河清?”

“那么,谢卿,你觉得你是长江是否功垂竹帛,黄河又是否夙夜匪懈?”

谢誉开口道:“陛下,那礼部...”

“前段时间清理了户部,近日六部不宜有大的变动。待西南平定后,温赋溢会替朕去一趟阖国。届时,朕再收拾礼部里的老鼠。”兴庆帝沉声道,“另外,朕还有些疑惑。忧明,你独立于六部之外,所以在此期间,有些事情要你去查。”

“臣领命。”

见谢誉离去,冯陈才来给兴庆帝换了茶。兴庆帝接过,自言自语:“真是没小时候可爱了。”

冯陈回答:“毕竟谢大人已经官至二品了。”

兴庆帝拨弄着盏中的茶叶:“是啊,已经官至二品了,谢安沉冤昭雪了,赋溢去了西南,若是现在就把李家人都治了,这朝廷就要成他的了。”

冯陈一惊:“谢大人应该不止于此...”

兴庆帝目光移到他的身上,只听皇帝凉凉地说:“你看,连你都在给他说话。冯陈,你这都太监的人头还想不想要?”

冯陈吓得立马跪在了地上,连连道:“陛下息怒、奴才不敢。”

“偏偏他还死不得,要是他死了不知道这天下要有多少张嘴来骂朕。”兴庆帝的茶盏被放到一边,清脆的声音显得他只像是在闲聊,“估计那个逆子首当其冲。”

冯陈斟酌着说:“殿下确实与谢大人交好。”

兴庆帝嗤笑一声:“你的眼睛是真不够亮堂。早上那个逆子的眼睛都要黏在城墙上了,你觉得他是看朕的,还是看你的?”

冯陈宽慰兴庆帝道:“其实殿下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他最好是。”兴庆帝冷笑,“别给朕搞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一出。”

冯陈道:“那若是殿下一意孤行...”

“朕也怕他执迷不悟。”兴庆帝道,“那就只能从别的方面给他掰回来了。”

冯陈小心翼翼道:“陛下是说谢大人?”

兴庆帝没有回答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冬日一晃而过,距离温谦离开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十二月将至,京城又落了一场雪,融化的冰棱滴答着落在地上。谢誉停下笔,望向窗外庭院的一片萧瑟,残雪斑驳,晃得人眼晕。

衔山敲了门,哈着气进了书房,在暖炉边烤着手:“大人,今日城里可是传出了西南的捷报,狄戎大败,温总督已经收复了蒲江!”

云层散去,日光乍现。谢誉理了理笔尖的狼毫,看起来像是漠不关心:“是吗。”

衔山若有所思地瞄了两眼桌前的谢誉,揭穿道:“大人,嘴角要咧到耳根了。”

谢誉手一抖,沾了满指尖的乌墨,他矢口否认:“你看错了。”

衔山不讲话了。谢誉搁下笔,拿帕子拭着手,那墨汁不仅染脏了白色的帕子,也没把指尖的墨水全擦掉。谢誉心烦意乱地把帕子往桌上一扔,忍不住问衔山:“他可还好?”

衔山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她嘿嘿一笑:“大人想知道?可惜我也不知道。不如向陛下请旨当个监军,您亲自去看看好了。”

谢誉没有即刻回答,衔山不禁有些不安。她突然想起温谦去的地方是西南。西南对于谢誉来说,到底还是不是不可磨灭的梦魇?

“你以为监军是想当就当得了的?”谢誉开口,衔山才松了口气,“但是陛下估计也正忌惮着我一手遮天,若能去西南,也正好把京城留给李家人。”

“那大人的意思是?”衔山试探着询问。

谢誉揉搓着手指,指尖被揉地通红。他神游天外,微微垂眸发呆。

若是掉色了,就留在京城;若是没有掉色,便请旨去西南。

衔山看不到谢誉掩在桌下的手,也不清楚他心中的较量。仿佛是在心中博弈出了结果,谢誉欲盖弥彰着用另一只手覆住指尖,他道:“我会上奏,请旨前往西南。”

衔山有些惊喜,连忙点头。谢誉重新拿起毛笔,预备着拟奏折。

他的十指干干净净,若非那帕子皱在桌边,印着斑驳的墨痕,否则根本不知他身上沾了墨。

结果并不重要,只有得到结果的那一瞬间才会知道真正想选的是哪一个结果。

兴庆帝对谢誉会上奏折丝毫不意外,只是把他召去了崇华殿叮嘱了一番,照顾好自己云云。谢誉谢了恩,兴庆帝才道:“谢卿,也帮朕带点东西去吧。”

“不知陛下所指何物?”谢誉问道。

“赋溢的生辰贺礼。”兴庆帝手上翻着奏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前两天是他生辰,他人在西南,朕也该表示表示。”

谢誉心中一怔,他才发现这么久以来他竟然从未打探过温谦的生辰是何时,而温谦却在他生辰的前两个月就为他备下了礼物,不知画坏了多少苏面。

这一个月内他与温谦只有过一次书信往来,其中也并未有过提及生辰。谢誉心中突然有了些歉意,身在崇华殿却已经开始思索起了贺礼。

“谢卿?”兴庆帝喊他道。

谢誉如梦方醒,连忙请罪:“臣失礼了,陛下恕罪。”

兴庆帝摆摆手:“无妨,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便前往笼城军营,行监军之责吧。”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谢誉带着潘邵衔山袭荣,带着包袱静悄悄地出了谢府。

备注:(1)长江黄河论:“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古谚云: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么时候清过?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数省两岸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出自《大明王朝1566》第46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八六子
连载中金陵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