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人沿着土路同时从东西两边逼近过来,黄真真左瞧右看的寒毛乍起。
这可咋办?
她难不成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文东嘿嘿的笑声不加掩饰,阴阳怪气呢,“小黄呀,你想去哪?咋滴,瘸腿这又好了?”
“还是跟哥哥走吧,哥哥带你回家。”最后一句裹着口哨声,林文东流里流气蹲下,对着黄真真张开双臂,眼里透出轻佻的张扬劲儿。
黄真真有被腻歪到:“……”去去去,一边去,晦气东西连鼠不放过,迟早糟鼠报应。
南边墙根下是过脏水的沟渠,北边的两户人家木门紧闭,似压根没听到什么动静。
“唧?”灰喜鹊们阻拦一时够她逃脱,可现在……
黄真真不敢想,天啊,今天真要阴沟翻船?
她颇为忌惮江悬光,不敢靠他太近,便远远地与他各站南北一头。
南北两排房子之间缝隙仅容两人并排通过,一人一兽也离得不太远。
东头的林文东,西边堵来的柴松两拨人距离黄真真只余下七八米。
缩紧爪子,尾巴高高翘起像电线,黄真真眼珠不肯放弃地四处乱转,还盘算着能从谁身上下手,好叫自己逃出生天。
“唧——”
一直半低着头没多大反应的江悬光,骤然侧身过去,弯腰抱起警惕万分的黄鼠狼。
“唧——”干嘛干嘛?
黄真真凶相毕露,呵气喘声,呲着上嘴唇的腮肉,尖牙咬住江玄光的破旧棉袄,疯狂撕扯开几片结块发黑的棉絮。
原本信步向前的林文东大惊失色,惊慌地加快速度前冲,脸色发青:“江悬光,你想做什么?”
放下我的黑心发财鼠!
老子忍她忍了好几天,大白兔都被抢走了啊!
都是为了今天啊。
江悬光侧身快走两步,借势跳起,跃向北边的院子高墙,右手稳稳扒住墙头,人坠在半空里。
金光破开晨雾,橘色晨阳照亮了青年的脸,叫迎着朝阳挑眉扬唇的笑脸灿烂起来。
他对着牙扣在自己胳膊破棉袄里,正假装疯狗凶狠乱咬的黄真真说:“左右我也跑不掉,你就替我跑吧。”
“江悬光,我警告你,马上把那只黄皮子还给我,不然老子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林文东要气疯了,头发竖起来爆炸一样疯狂冲过去,天知道这黄皮子跑了,会发生什么。
林文东都不敢想,自己的未来会灰暗成啥色的。
他不顾一切,跳着脚扒墙往上爬,去够已然蹲上墙头的黄真真。
林文东又蹦又跳。
黄真真毫不客气,虚着眼啪啪给了他脑袋两巴掌。
林文东捂住疼痛脸,锋锐的眼尾发红。
现世报这也来得太快了。
灰喜鹊一只接一只,陆续落到黄真真身侧,居高临下,一同瞥过墙下聚集的两脚兽们。
顺墙面往下跑了两步,黄真真囫囵个摔进这户人家的黄沙地大院子。
隔了一堵墙,外头的动静听不大清了。黄真真赶紧爬起来四下看,院子里躺着只懒洋洋趴狗窝,正舔食的大狼狗。
立耳三角眼的狗脑袋压在大爪子上,身后长尾巴左甩右甩,看有趣玩意似的,威风凛凛盯着黄真真,张嘴要嚎。
“唧——”
黄真真叫这狗子闭嘴,别招惹出里头的人来。
在她正式在小岗子村登场前,绝不能成为晦气跑进人家门,还被发现的黄皮子。
“唧唧唧——”
确定左右无人,鼠似人般站起来,两爪礼貌地捧一起作揖,“狗哥,我路过,没有偷你家东西的企图,不是乱闯。”
“我就是……”黄真真鼠毛挡不住眼里的真诚,“看你生得俊朗威武,墙头上偷看入迷,就不小心摔下来了……”
“嗷呜?”懒洋洋的大狼狗激灵竖起耳朵,“没错没错,狗子我就是这么好看,村里狗数我最好看。”
黄真真:“……”
见惯了自恋的人,头回见自恋狗。
“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见这狗被自己夸美了,正摇头晃脑得意于狗子的魅力,暂时没有被咬的风险,她赶紧偷听外头动静。
林文东见她摔进院子,却不敲开这户人家的门来逮自己。
这是不敢叫旁人知道他干的好事呢。
不过那位莫名其妙舍了自己救她的江悬光……奇怪。
她自认没那般好运气,能吃上白来的午餐。
这个江悬光生就一双如狼似虎的眼,绝非善类。
救人也就罢了,她现在不过是只畜生。
想不清,暂时不想了,得先糊弄住狗子。
门外,拳头落在棉衣上的闷闷碰撞声传进耳朵里,黄真真试探性往前踏了一步,头顶着梳理羽毛的灰喜鹊:“狗哥,我这就走?”
“嘎啾——”
长尾团子小灰喜鹊歪头打量小黄夸出花的臭狗子,小眼神隐隐不服气。
这狗长得黑不拉几,哪儿比我好看了?
小黄都没夸过我呢。
看着就笨的蠢狗,回头就喊我的兄弟姐妹来教训你。
哼。
纯良的大狼狗欢快晃悠大脑袋,哪儿知道自己被对面□□作风的小灰喜鹊惦记上了,神采飞扬听完黄鼠狼的奉承。
在黄真真亮晶晶的期待小眼神里,它呲牙露岀森白犬齿,瞳仁里闪烁凶光:“嗷——汪汪!”
“汪汪汪!”
主人,有东西进来咬鸡了。
“谁?谁啊?”堂屋传出主人家朦胧的回应声,紧接着是里头的房门被推开,人影在往这边走。
黄皮子真大惊失色:“!!”
不愧是最忠诚的狗子,连她的彩虹屁都无法阻挠狗子对主人忠诚守护的爱。
“汪—汪!”
狼狗扯着锁链疯狂叫唤。
“后头有个洞。”你赶紧滚吧。
看在你颇有眼力见儿、会说话的份上,不咬死你了。
黄真真:“……”
门后东墙角堆着农具杂物的缝隙间,隐约可见个黑洞。黄真真着急地拱进去,只剩个尾巴尖露在外头时,主人将将赶到。
“汪汪!”
狼狗对着尾巴也钻进洞里的黄真真方向喊了几嗓子,紧接着是主人的夸赞:“真棒,好狗子。”
“今天有骨头吃!”
从缝隙里瞅见一人一狗相亲相爱的黄真真:“……”
啊呸,白瞎了我一顿夸。还有胖灰,真是没义气,说好的家兽呢?
跑得比她还快。
黄真真趴土里,不敢胡乱出声。
门外的闷响还在持续,这家主人隔着门听不到动静,安抚了一番狗子,打着哆嗦匆匆回房了。
三月下旬,是猫冬的时候,大家伙都不爱出来,清寂的田垄泥道空旷安静。
江悬光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下比一下重的拳头落在胳膊上。
脚踹过腰腹,几乎没什么御寒作用的棉衣,卸不去太大力道,疼痛加深,耳边是谩骂诅咒。
这次的殴打比他上一世的那次更重。
且他还撞上了上辈子未发生过的事。
林文东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因为那只黄皮子比柴松还看不惯他,盯他恨到咬牙切齿,眼珠子都红了。
林文东挤开柴松,横插过来一杠子,脚大力踩住江悬光的右小腿。
“你这么会跳,不如变成瘸子跳给我看。”害他丢了黄皮子,更丢了个大脸。
疼痛的闷哼被咽回喉咙。
紧咬住牙齿,口腔里漫开铁锈的血腥气,江悬光缩了下腿,却被周老二死死摁住。
青年眼睛里覆盖一切的那层死水泛起波澜。
渗人的杀意汇成漩涡,在眼底疯狂聚集,翻涌成浪。
本来还想再准备些时日,看来是不行了。
江悬光撇下眼睑,既然林文东撞上来,便算他倒霉。
这一世,他会让这群人死得更惨痛难看。
他侧躺在地上,暗暗积蓄力道,视线透过五指缝隙观瞧着左右,盘算待会如何恰到好处地弄死一个。
淡雾隐去,天际上阳光灿烂,晴空流云。
围拢住江悬光的柴松点燃了烟头,深吸一口,掐腰站着。他身后一群人挥拳抬腿,狰狞张狂的影子照在蜷缩的江悬光身上。
逆着光的一张张人脸在烟气中面容模糊,长棍被高高举起。
林文东眼角眉梢溢着冷怒,漠然等着听江悬光骨裂的惨叫。
却在此刻,“汪——”
“汪汪汪——”
剧烈又凄厉的狗叫猫喊混在一块响。
声音像突然拉响的警报,在小岗子村前前后后,所有养猫养狗的院子里响起。
“嗷嗷嗷——汪!”
“喵呜——”
狗叫声越喊越急,猫凄烈的像婴儿啼哭,听的人后背冒汗,心里害怕。
“怎、怎么回事?”
周老二背着六爷干坏事,本就心虚,更别说那黄皮子不普通,最后还被突然冒出来的神婆家的狗崽子救了。
这一切太巧合邪乎了。
他正是风声鹤唳最害怕的时候,当时便惊得出了一身白毛汗,飞窜出去老远。
“富贵,别喊了。”
有住户推开门,大声呵斥,“叫什么叫?我咋没看见动静?”
柴松又听见前头好几户人家的动静,都开了门,探头在外头瞧。
欺负江悬光这事儿,他倒不怕被别人知道,但大庭广众的殴打,容易落下把柄。
“快走。”
这鸡鸣犬吠带猫叫的动静太大,大半个小岗子村都被惊动了。
林文东无奈丢了棍子,带人跑了。
留下江悬光孤零零爬起来,俊美的年轻面庞上,既无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无对那突然响起的犬吠的好奇,只平静地捡起几块飘走的棉花块,重新塞回衣服,拍拍破旧裤角上的灰尘。
挺直脊背,套着不合身的黑棉袄,慢腾腾沿着土道,朝来时路去。
拐过黄竹丛堆前,他侧头,回看向黄真真待过的墙头,淡声自语:“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