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燕父女追在狂奔而去的大黄屁股后头,在尚冷寂料峭的初春里,急得满身是汗。
“爹,这大黄咋跑那么快,都快看不见它了,”
“爹,大黄在坡下,在那边等着我们。”
王显贵杵着锄头,一步步稳着走下坡底。
坡地荒草里,蹲坐着尾巴几乎甩成螺旋桨,威风凛凛抖耳朵的大黄。
他前后瞧瞧,荒草成堆,不见那只来历神秘、奇怪灵性的黄皮子了。
“爹,它叫我们来这做什么啊?”王春燕好奇的很,左顾右盼,想找到消失的黄真真。
王显贵摸摸凑过来邀功的大黄,没回答。
当年,他是一路逃荒到小岗子村的。
他深知,有些事无法探究。
很多事情本身,就探究不到原因。
四下里瞧,枯枝败叶和泥土印子显出条滚动的痕迹,终点的痕迹消失处,恰好是大黄刚才蹲守着的灌木丛。
不好,可能有人摔下来了。
待拨开草丛,瞧见脸已惨白,晕晕乎乎,有出气没进气的黄娟,王显贵哆嗦了下手,颤声凑过去唤,“娟儿?”
“娟儿,我来了,我这就救你出来。”
“娘,你怎么样了,哪痛?娘,你别吓我。”心急的王春燕急急忙忙拱进去,跪在黄娟旁边,已经汇聚成一滩的血水里。
她颤抖着伸手,想扶黄娟起来,却害怕得手抖,更不知如何是好,无助地看向她爹。
“你娘摔下坡,现在撞了脑袋,腿也骨折了。快回去……”
王显贵连连擦拭额头渗出来的汗。
如此严重的伤势,不能随便移动。
他跟闺女两人没法子平稳地把人抬上坡。
正这时,心虚不安,悄摸追上来的葛美玲和王玉珍爬上了坡。
她们四下里看,逆着光的脸上透出点慌张。
她俩急切地想知道。是不是那只黄皮子。
最后来的李婶子小碎步偷摸躲着,在这二人背后探头探脑,寻摸现在是个啥光景。
三人分两拨,全都一副贼眉鼠眼、偷偷摸摸的样,叫坡底的王显贵看了个正着。
他顾不上这群老娘们搞什么猫腻,大声着急地呼喊人过来:“葛大妮,你嫂子摔伤了,快下来,帮我把人抬上去。”
“啥?!”
“来了来了。”
黄娟被四个人小心抬着,挪出灌木丛,躺到阳光下。
伤口处刺肉穿皮,隐约可见的骨头茬子惊得所有人心脏突突跳。
李婶子顾不上看光景了,拔腿拐去最近的人家,扯大嗓门子喊,“我去弄辆板车,先给她抬回去。”
“嫂子,嫂子你别睡。再坚持一会,我喊小郑大夫过来瞧瞧,咱肯定没事儿的。”
“嫂子,坚持住。”
一群人悄默声来,乌泱泱成一群,心急火燎地赶着板车,推着人往村卫生院跑。
避开所有人视线,一只叼着狗尾巴草的黄鼠狼,悠闲自人们走过的荒草丛里冒头。
两只细细的爪扒住树桩子,黄真真晃晃脑袋,掏出耳朵里卡的枝:“摔得好像挺严重。”
算了,还是得偷摸跟上去瞧瞧。
指不定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
*
“村长,血暂时止住了,嫂子的开放性伤口沾了污损,我这边条件有限,只能做最简单的清创消毒。”
年轻的小郑医生站在炕边,俊秀温柔的面上沉着凝重和为难,“她这伤势很重,必须要尽快手术。”
“那,那咱们赶紧送去镇上。”
郑清屏洗干净血水,冰凉手指按住黄娟额头,“镇上卫生所不行,必须找辆车,送她去市里的大医院治。”
“村里拖拉机不行,她这伤不能再经剧烈颠簸。”
这……
众人面面相觑,王春燕握住她娘的手,急得嘴唇哆嗦打颤,磕磕巴巴地透着崩溃:“那么金贵的车子,咱去哪借啊?”
整个南坪镇的车子不过十指之数,其中大部分还是公家的。
他们哪那么容易借到。
王显贵沉默许久,起身疾步朝外走:“我去问问。”
见有人出来,扒窗框贴墙根,站起来偷听的黄真真赶紧躲到树后头,给自己藏起来。
踏下台阶的王显贵,脚顿了一顿,并没有往黄真真待的方向看,急哄哄大踏步走了。
弓着身子,扭过脑袋,黄真真转出大杨树,瞅着王显贵离去的背影,细细小爪挠挠毛绒下巴:“唧。”
再等等看。
他们自己能寻来车子最好。
若是不行……现在,她也去提前做点准备。
*
“砰砰砰!”
“林叔,在家吗?”
王春燕自己推开门,急急闯进院子,抓住人就问:“林叔,二哥在家吗?”
“我娘摔断了腿,得找车子送到市里去。我爹在联系车,叫我过来问问,林二哥这边有没有门路。”
林大春皱紧眉头,叫王春燕在堂屋等着,自己踹开林文东房门,给他从被子里揪出来:“你个大男人,叫鸟屎淋就吓怕了,一天到晚不出门。还能指望你什么?”
“你黄婶子摔跤断了腿,得送去市里大医院,你去帮忙,能联系就尽量找辆车。”他这儿子虽然整天在街上晃悠,不干正事,但那些个狐朋狗友指不定有用。
“快去!”
林文东被生拉硬拽撵出了门,憋了一肚子气,出门就抬头,看自己脑袋顶。
诶?那群灰喜鹊好像没追着他过来了。
王春燕看他走路不看地,光往天上看差点摔个狗吃屎,赶紧扶住。
也不知林二哥今儿个咋了,天上啥也没有,还老看。
“林二哥,快点,我爹在村办等你。”王春燕急匆匆走在前头,时不时催促。
现在想找辆车子进小岗村,是件极难的事。
王显贵被逼急了,着急忙慌联络了大半个小时,要不是被拒绝,要么叫他等消息。
最后,他捂着脸,颓然坐到椅子上。
车子,那岂是什么人都能用的。
“王叔,”骑车回来的林文东冲进屋里,扯开衣领坐下,咕嘟嘟灌下一壶冷水,缓了口气:“我联系上一辆,人家说能借。不过,车子早晨就开出去了,下午才能回来,最早也要等到三四点钟。”
压抑沉默的气氛在办公室里散开,很快,又有两人陆续回来,对满含希冀的王显贵无力摇头。
“那就只能等了。”
王显贵吧嗒嗒抽着烟,像块沉默的铁石头,僵硬地,呆呆地瞅着那玻璃窗户。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王显贵好像又看见了黄影一闪。
路过的是她吗?那只能跟大黄讲话,还会骑狗领他救人的黄皮子。
那位提醒完,等他们寻到人后,便消失在人前了。
可刚才,她又出现了。
绝望的王显贵心底冒出希冀。
黄皮子有灵,老人们都这么讲。
若是这次能救下他对象,他王显贵以后……罢了罢了,想什么呢。
年轻时候,他天不怕地不怕,对封建迷信嗤之以鼻。可年纪大了,竟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人力有时穷啊。
王显贵低下头抽烟,沟壑纵横的沧桑面孔,皱出个川字来。
他忍不住嘲笑自己的荒唐,坐小马扎上,再次叹了口气。
视线不由自主的,依旧直直的,瞧着那黄影闪过的地方,不肯挪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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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偷偷摸摸的黄鼠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