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 年,北省,兴安市。
三月初春,冰凌化冻,雾林老山边上的小岗子村清晨沁凉凉,静悄悄的寂寥着。
啪嗒——
有什么东西踩碎了薄冰面,窜进村东头,跑过坠红果的山楂树。
黄团影子后,从隐隐约约的薄雾里追来呼喝。
“周老二,扣准点,别叫黄皮子跑了。”
被追赶的影子狭长绒绒一团,窜得不紧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人追没追上,吊着人朝小岗子村跑。
诶呦,总算被背刺盯上了。
穿到大山里,成了只觉醒宿慧的小黄皮子。
她在山里又拼又卷,现下作为一只两岁高龄,步入兽生养老期的黄皮子,该下山搞点名声地盘享福了。
黄皮子的出现应当有点玄乎,好配合她以后的养老鼠生。
她便寻了几个凶神恶煞、不像好人的村民,装成刚开智但看起来就好骗的黄皮子,挖坑引人上钩。
黄真真的运气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一串长得凶神恶煞的人家心地善良,拿了参,还知恩图报地回来给黄大仙供奉肉食。
完全不给黄皮子演复仇小故事的机会。
黄真真只能憋屈感动地啃着供奉来的肉,愁完继续感动,来回循环几次,肉便没了。
她又重整旗鼓,这次抛弃偏见,选了个面相淳朴的老好人,引着他寻到了老山参。
走背字的黄皮子终于转运,撞上坏种了。
这位忘恩负义的周老二挖完参,瞅了瞅她,又偷摸瞅了瞅她。瞅完后,当机立断丢了良心,领几个人躲在捡参处,在附近布套设陷阱,守了她两日。
被盯上的黄真真兴奋,激动,攥紧的爪爪颤抖——可算是能下山搞间房子养老了。
这家伙是小岗村的,她踩过点,那里有合适的地方,能住鼠。
我,黄真真,将以被忘恩负义两脚兽追杀的鼠身份,一步一步,讹来她看中的养老庙。
“呼啦——”
长棍捕网兴奋地劲风罩向假装受伤,瘸着左前爪的细长黄鼠狼。
黄真真惊慌失措,意外惊险地擦过网沿跑开,听到后头遗憾哀叹连续传来,鼠点点头,满意地继续溜着尾巴们跑。
眼见要追进村,周老二觉得进去不大妥当,
忘恩负义小团伙一号小哥林文东,今年二十五六岁,长脸单眼皮,从小到大梦想着发大财。
标的物就在眼前了,可他怎么都抓不到。
正烦着呢,三憨子坠后头提醒他:“东哥,那畜生跑进村子了,不如算了。”
“村里那些老人撞上,可了不得。”看见他们追黄皮子转,老头老太太们会暴怒跳脚,棍棒伺候。
“你闭嘴,就不会有人知道。”蠢货。
林文东跑得气喘吁吁,不忘记给小弟们画饼打气,“想不想挖参,想不想发大财?”
“想!”
“想就快滚。”林文东敷衍完老大的责任,横眼瞪小弟。
他无所畏惧,出事就叫小弟们顶上。
三憨子抵挡不住野参带来的诱惑,盘算着暴雷也应该有老大顶着,应该没事,硬着头皮去了。
林文东盯着黄真真,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刻。
眉心烧火纹的黄鼠狼四爪蹬地腾空,越出坑飞过他眼前。
他的心不受控制狂跳,耳膜嗡鸣着发黑,世界里,只有黄真真越过自己远去的刹那悲伤。
暴富的鼠啊,就这么从他眼前蹦走了。
幸好,还没追丢。
无论如何,他要带它回家。
黄真真回头,瞥过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林文东,有点爪爪发麻,赶紧加速。
远远望见西边红砖瓦房的木门,她摔跤滚过去,咕噜一团毛球落到门口,毛爪扒上门:“唧~唧唧唧~”
见猎心喜的周老二喘着粗气,借着空挡拐弯冲过去,斜着举高扑网,边跑边扣向窜上道中央的黄真真。
“唧~”黄皮子哎呦呦惊悸地叫,想逃开,碍于周老二挥舞捕网横在前头,逃不开。
半趴在地上,黄真真呆萌鼠脸左转右瞧,假装找出路。
但以她的耳力,已经听见被风声压过的细微脚步声,门闩被人咔哒转动,拉开。
嘿嘿,那位来了。
斑驳成暗色的红木门,从里朝外推开一扇,披着军大衣的老猎户姜平叼着旱烟袋,半眯起惺忪睡眼,往大路边上扫过一圈。
嗯?
朦朦胧胧的迷糊睡意一瞬间散掉,姜平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
待看清楚趴地上可怜瘸腿的黄皮子,他浓眉倒竖,塔塔塔,暴怒地跺踩着泥地骂过去,“三憨、狗娃子,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白日里正事不干,跑镇上当流子就算了,居然敢胆大包天偷着逮黄皮子。”
“!”
周老二跟三憨子当机立断,一左一右躲到林文东身后,留给老大 C 位主场的发挥机会。
林文东瞧着便不似好人,笑也透出坏气的俊脸扯动,指向还装成瑟瑟发抖样的黄真真,义正言辞,“六爷,你错怪我们了。”
“我们见这黄皮子瘸腿受了伤,想给它包扎一下,带回家养几天。”
“谁知它吓坏了,一直乱跑乱叫。”
虚着眼瞧好戏的鼠脸下没了笑,黄真真再仔细觑演和善的林文东。
好一双真诚的黑漆漆凤眼,长了似个人样,张嘴就现了原形。
——啊呸,活该你要撞上已经不当人的我。
“是吗?”姜六爷半信半疑,他怕惊着黄鼠狼没靠太前,只隔远了几步打量过去。
躺地上的黄鼠狼先原地蹬了下“坏掉”的左后腿,演示完自己的安然无恙,她呲溜爬了起来,走了一大步,又跨出一大步,回头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林文东,挥爪努力竖起中指:“唧。”
糟了,好像被鼠下套了。林文东咽了下口水,梦中财神鼠没瘸腿,他可能要瘸腿了。
姜六爷表情逐渐狰狞,抓起烟袋杆:“哈,哈哈。”
“还敢撒谎,狗娃子,给老子滚过来受死!”
“跑啊—”
“嘎嘎~”
站姜六爷肩膀上一道出来的八哥怪叫着耸起黑羽,它最爱看两脚兽出洋相了,“揍扁他,揍扁他!”
“小流氓,不学好。”
“不学好不学好,明个儿蹲上笆篱子!”
挨了六爷好几个烟袋锅,三人蔫头耷脑站一起,身后姜六爷背着手的踏地声很重,透出他火烧火燎的怒。
“打他,打他。”
“小畜生,你闭嘴。”林文东低头看地,完全不想搭理那只该死的、装瘸的、让他丢了大人的黄鼠狼,低声斥骂幸灾乐祸的鸟。
“怕怕,小八怕怕。”
转转黑眼珠,八哥想起黄真真教授自己的指挥主人**,小狗似的颠颠跑到姜六爷脚边。
蹭蹭他小裤腿,又扑棱起翅膀落在老爷子肩膀上。脑袋上的鸟冠瑟瑟发抖地抖着,可怜兮兮想钻进老爷子衣领子下面寻求庇护。
边装可怜,还不忘记张嘴:“救命救命,小流氓要杀鸟了。”
“不怕不怕啊,有爷爷在。”
林文东:“?”
你这反应不对啊,以前都是冲过来啄我们的。
在三人瞪大到有些茫然的视线中,姜六爷枯瘦苍老的手柔和抚过小八哥乱蓬蓬的鸟羽,又冷飕飕瞥向对面三个不成器的家伙:“畜生?现在连畜生都知道你们三是街上乱晃的流氓。”
“它说错了吗?”
“你们要是有脑子,就会好好反省,自己为什么不招小八待见。”
“咱们小八听话乖巧,不像你们恃强凌弱,胡作非为。”
不敢置信地瞪着那只在村里横行霸道,还欺负过他们的霸道八哥。林文东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实在没忍住:“六爷,你听听自己的话,你自己个儿信吗?”
“哼!”
小动物能有什么坏心思?
“八哥不像你们,瞎话张口就来。”
林文东:“那是因为它张口就是瞎话。”
“行了,现在不必说这些。”姜六爷背着手走过三人,历经沧桑的苍老眼瞳沉沉的,意味深长说:“你们有心思管小八,不如往那边瞧,那只黄皮子在等着你们呢。”
嗷嗷大呼叫着痛的三个大小伙脸微僵。
林文东想把刚才的愚蠢从世界上抹掉,假装鼠不存在,
周老二忘恩负义心虚着呢。
三人都不想搭理黄真真,但在姜六爷“提醒”,艰难缓慢地、不情愿地瞧了过去。
人立而起的黄皮子呆萌萌虚着眼儿,一副半睡不醒的模样。
她的站姿不似大家伙在道边偶然见过的黄皮子,将两只前爪垂在胸前,反而如人一般,两前爪交叉环在毛茸茸胸口。
右后爪悠闲散漫点着地,一摇一荡的狗尾巴草被叼在嘴边,也倚着墙看过来。
六爷吩咐林文东滚去东头荒坡地,铲挖来几捧土垒堆。
姜平交代另外俩搁这好好跪着反省,返身回家切肉,盛在碗里摆在垒好的小土堆前。
最后,老爷子一人一脚踹三个混蛋,叫他们遥遥对着那边揣着爪,虚着眼的黄皮子跪下。
“磕头、认错,快点。”吧嗒抽烟袋,姜六爷声沉却冷,他踱着步,态度是毋庸置疑的决绝,不容反抗:“我带你们进山,教你们本事,不是让你们当个祸害来的。咱们这些人靠山吃山,得敬山敬灵,没了敬畏之心,你们早晚出事。”
黄真真毛绒鼠脸昂得老高,理直气壮受了这三人的跪。
老一辈人对黄皮子有种天然的避而远之的敬畏,算不上怕,这种仪式是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的智慧。
新时代的年轻人不信这些,他们就信票子。
“所以你们就敢对黄皮子动手?”听了三人捕捉黄皮子来龙去脉的六爷,黝黑老脸沉郁凝起风暴。
老头子吐烟圈叹气,给似笑非笑却明显来者不善的黄真真念叨:“孩子们年轻不懂事。”
呵斥过周老二,强逼他取出那根须饱满,足有百年份的野参。
姜六爷给放到堆着肉的碗边,示意这些一同还给黄真真,我们两清了。
跪着的林文东咬牙抬头,腮帮子肉咬得颤,被耍了一通还要归还到手的好处,他太不甘心了:“六爷,这参拿到镇上,至少能卖……”
“闭嘴。”
野参,还卖?
建国后,一路护持村子打跑过土匪。公社建立后,又在饥荒年组建队伍领人进山打猎。
六爷人老成精,这参品相上佳,根须皆成了形,是极品老山参。
人有私欲,取过山参捧起来时,他的手在抖。
可黄皮子素来记仇的很,眼前这只怕是更甚。
山参留在谁手里,都会被它记上一笔。
被开智的聪明黄皮子记住,可不是什么好事。
“唧~”歪过鼠脑袋,黄真真对姜六爷的表现颇满意,跟小八点过毛茸茸下巴,鼠脸上露出笑。
果然,还是老辈子懂规矩,能叫她这只除了脑子,平平无奇的黄鼠狼借到势。
小八颠颠小碎步跑姜六爷身边,蹦跳着飞起来扑腾:“主人,不用还,送你了。”
早就观察到一鼠一鸟能对话的姜六爷压下心头悸动,褶皱起的老眼皮微微颤抖——这只黄皮子,很不一样。
忍不住又瞪一群惹事的蠢货,姜六爷半信半疑着猜不透黄真真的想法,选择取回野参。
动物不似人,说送你就是送你,没有客套虚礼。
黄皮子喜怒不定,说翻脸就翻脸,还是别反驳,免得惹恼她。
“唧唧~”
黄真真微微颔首,咀嚼着狗尾巴草根,淡淡青草气在口腔蔓延开。
她悠闲靠上旁边墙壁,依旧不肯走,鼠脸再次不怀好意,转向憋屈愤怒的三个倒霉蛋,爪指指点点,“唧。”
八哥称职地当翻译,盘桓过三个家伙头顶,踩上林文东脑袋,蹦跳着喊:“道歉不诚心,忏悔不深刻。”
姜六爷假装没看见一鼠一鸟联手欺负三贪心蠢物,还想再瞧瞧这只黄皮子到底有多聪明,咳嗽着背起手,很配合地淡淡道:“没听见吗?赶紧给人家赔礼道歉。好歹是读过初中的文化人,诚恳点,就跟你们以前写作文一样,真情实感好生检讨,别丢咱们小岗村的人,叫外人笑话咱没文化。”
外头来的鼠黄真真煞有介事,长辈似的点毛绒圆脑袋,抖着短耳朵:“开始吧,我听听你们的文化在哪。”
幽怨的三人:“……”
六爷,你到底是谁的六爷?!
他们真是深山撞鬼,以为走大运。
却原来,是撞了邪了。鼠跟突然冒出来的六爷一块邪。
如果知道逮鼠下场是被抓来做小作文,他们绝对不会来。
还有那只该死的鼠,你一畜生还学六爷背手弯腰装蒜,咋滴,你上过学还会鉴赏小作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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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鼠鼠我啊,遇上坏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