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夏末,正午。
北方红旗县,向阳村大队。
大队最西侧的土坯小院,孤零零立在村尾。
屋内闷热潮湿,混杂着霉味、干土味与野菜的青涩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苏程揉了揉鼻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了胸口的那股浊气。
她穿过来已经三天了。
原来的苏程,是个小可怜虫。
半年前,原主父母上山捡拾秋茶,遭遇暴雨山洪,双双遇难。好好的一户人家,瞬间塌了顶梁柱,只剩下苏程,和她的两个弟妹。
三个月前原主上山又摔断了腿,这不,本就偏心的奶奶在大伯一家和二伯一家的怂恿下,直接将他们三人单方面断亲了。
三人被扔在了苏家老宅。
父母离世,至亲抛弃,身心俱疲,绝望压顶,一夜高烧,原主直接一命呜呼。
断粮、断帮、断情、断亲!
呵!断的好!
苏程嗤笑了一声,和这一大家极品断了关系,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呢。
苏程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腿,腿上还裹着粗糙的旧布条,肿胀淤青尚未完全消散,好在将养了三个月,虽还有隐痛,却已经不影响基本行动了。
苏程撑着床沿,慢慢挪着身子坐起来,她得起来看看,这家里还剩下些什么。
苏念拉着弟弟急忙忙往家跑,刚推开破旧的大门,就看到窗户边有道熟悉的黑影,吓得她赶紧大喊:
“姐,你的腿!”
苏程一转身,就看到了刚进门的两个黑瘦的小豆丁。
稍大一点的女孩叫苏念,今年刚满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衣。
后面紧跟着的小男孩是苏安,今年六岁,身上挂着一件补丁摞着补丁的黑色棉布小褂。
两人此刻正满脸担忧。
苏程看看脚边空着的米缸,又看了看几步之遥的两人…
忍不住扶额长叹……
穷!真穷!这个家真是穷的叮当响!
苏念松开弟弟的手,上前扶住大姐将她往床边带。
“姐,你要养好腿,不要着急做事!”
半年的时间,让一个年仅十岁的女孩迅速学会了成长。
她们已经没有父母了,不能再没有姐姐!
“手里拿的是什么?”
苏安听了大姐的问,赶紧将手里捏的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他总感觉三天前醒过来的姐姐,有点不一样。
竟然是断亲书!
苏程心里堵了一口气!
这帮所谓的亲人可真是迫不及待!冷血无情!
要是她苏程没穿过来,只留下这两个小的独自生活,是想让她们活活饿死吗!
等着,她以后一定会找她们出了这口恶气!
“咕噜噜——”
不知是谁肚子里发出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只见最小的苏安涨红着脸,小手紧紧的按着肚子,试图挡住它此刻发出的饥鸣。
苏程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天可怜见的!
“家里还有吃的吗?”
“有!”
苏念急匆匆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端了两个破口的土碗跑了回来。
碗里倒是挺丰富……
满满的野菜……
各式各样,没有一点油水。
苏念将大一点的碗递给了苏程。
苏程想了想待会儿要做的事,还是接了过来,她将碗里的野菜挑了一大半放进了另一碗里。
“姐!你要养伤!你多吃点!”。
“我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差这一顿!不过这野菜哪里来的?”
据苏程所知,这向阳村不北不南,被困在祖国腹地的省份,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到的偏远山村。深山人们不敢进,浅山一片的野菜也早就被搜刮光。
“是我和安安在清理院子里杂草的时候找到的!”
“我先发现的!”
提到这个话题,原本安静的苏安眼里一下子有了神采。
叽里呱啦的开始讲起,他是如何在一大片杂草中发现野菜的。
苏程没有打断他。
“门口的杂草那么多,下午我和二姐继续清理,肯定还能找到!”。
门口的杂草这么多,竟也成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苏程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酸涩的暖意混着沉甸甸的责任,层层叠叠漫了上来。
原主是个胆小怯弱的人,躺了三个月,胡思乱想了三个月,不然也不会高烧一场,一命呜呼。
就是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苏程心一软,伸出手揉了揉两个孩子干枯发黄的头顶。
“别怕,姐姐已经好了,以后有姐姐呢!”
这一刻,她感觉她就是这个时代的苏程,她要照顾好她的妹妹和弟弟。
午饭过后,苏程让苏念将她扶出了家门。
直到这一刻,院子的情形才尽收眼底。
这个院子的确很破。一间主屋,主屋两旁各连着一间屋子,一间是侧屋,一间是厨房,正对厨房的最角落处,是一间茅房。
土墙,茅草顶,到处漏风。
她们现在勉强住在尚算完好的主屋里。
而所谓的院子,是稀稀疏疏的篱笆,歪歪倒倒,院子里则是杂草丛生。
这屋子根本就不是遮风挡雨的地方。
想要活下去,必须得尽快有钱有粮才行。
苏程抬眼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青山,山林郁郁葱葱,草木繁茂,在夏末的烈日下,透着勃勃生机。
她得现在就进躺山。
“不行!不要!不准!”
听到这个决定,苏念情绪非常激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尖叫大哭!
一旁的苏安,则死命的咬着嘴唇,脸上挂着满满的泪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记得的,奶奶说过只要他发出一丁点声音,就得再挨一顿打。
苏程摸摸这个的头,又摸摸另一个的头:
“别怕,姐姐会小心的,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不要不要不要!那座山有野兽!还会吃人!”,吃了爸爸和妈妈,还伤了姐姐!苏念一点都不相信!
“姐姐会跑!一发现野兽姐姐就跑!”
“姐姐骗人!呜呜呜!姐姐的腿都这样了!根本跑不动!呜呜呜……”,苏安拼命捂着嘴。
苏程低头看看脚上的绷带,又看了看手上的木棍拐杖,呃,这个理由的确是有点说不过去。
可怎么办?
她们家需要吃的啊!
“唉……”
苏念和苏安的哭声一顿,又接着响了起来。
“行吧!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办法,只好这样了!”
苏程豁的一下从木墩上站了起来。
苏念和苏安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两人透过指缝看着姐姐。
“走吧!和姐姐去战斗!”。
啊?!是不上山了吗?
苏念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眼看姐姐一瘸一拐往门口走去,赶紧追了上去。
十五分钟后,苏家三姐弟站在了老苏家门口。
这老苏家的房子多气派啊,屋顶竟还是砖瓦的。
明明指缝里漏一点,就能养活这三孩子,却偏偏将她们抛弃了。
看来,等会的战利品得多要点才行。
苏程点了点一旁的苏安,“安安,去把村长叫过来!记得,不着急,慢慢走。”。
苏安抬头看了看大姐脸上的神色,笑眯眯的,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
不过,他就是感觉有股杀气!
苏安转身就走。
大姐说要来战斗?
此刻正是晌午歇息的时刻,家里大伯、二伯、爷爷一家子都在呢,大姐这小身板怎么打得过啊,想到这,苏安赶紧加快了脚步。
老苏家这边,苏安一走,苏程就拿起手里的拐杖对着木门砸了过去。
砰!
巨大的声音,一下子炸了开来。
不仅是老苏家,隔壁邻居们听到动静也纷纷走了出来。
“哪个缺德玩意儿!”
“这不是苏建民家的两个丫头吗?不是被她奶赶出去了吗?”
“这是来者不善啊!该!早该收拾他们了!”
嘎吱!门开了!
一群人拥着个老太太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苏老太,带着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后面还跟着一群孙子孙女,气势汹汹,满脸戾气!
高颧骨的苏老太眼睛里在喷火,一看苏程手里未放下的木棍,抬手就要打!
“你个臭丫头!谁给你的胆子!有娘生没娘养的狗东西!”
逮着苏老太抬手的缝隙,苏程低下腰嗖一下钻了过去!
直奔厨房!
她拿起一把刀,转身站定。
老苏家一群人愣了十几秒,才猛的反应过来。
你拥我挤的塞进了厨房里。
寒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王桂香吓得啊啊大叫!
“程…程丫头…你…你想干什么!把刀放下!”
“大伯母,你别怕,我不杀人!最多来个半身不遂!肯定给你留口气~”
苏程一手举着刀对着老苏家人,一手慢悠悠的拿起一个盘子。
啪嚓!
“不好意思,手滑~”
“你个狗崽子!”
“狗崽子你骂谁?”
“狗崽子骂你!”
“原来大伯是狗崽子啊!”
“你个臭——”
苏程唰一下将菜刀举了起来,往下狠狠砍去!不带一丝犹豫!
“啊!!!狗蛋他爸!”
大伯母吓得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跨了大半步准备好好教训苏程一番的苏大伯,拼命的将身子往后躲,才堪堪躲过了划过来的刀。
只是,他低头一看,前胸的衣服已经被划出了一条长口子。
但凡他刚才动作迟上半秒,他的胸口就得血肉模糊!想到这,他腿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整个厨房,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