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章我的童年(四)

第二章我的童年(四)·中间那条过道

我妹是两年以后来的。

她在医院出生。我出生的也是那一家。

那天我是放学回家才知道的。进了院子,家里多了一个人。

有个亲戚说:你妹妹长得比你漂亮。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刚生下来,我八岁。比什么。这话我到现在也觉得挑事儿。

我看见她,是在东北角那间屋子里。那间屋子没有窗,那间屋子本来是我的。

她老哭。

我给她换过尿不湿。那时候我觉得这事挺好玩:一个小人,软的,我提溜着她翻过来翻过去,随我摆弄。

她会走路以后,老拿我的作业本。她照着我的样子写,写得歪,家里人就说:这是个学习的好苗子。

她现在学习确实好。

我那时候经常装成老师,给她上课。她不好好听,我就骂她,打她。

家里的人围着她转。那阵子屋里天天有人,亲戚进进出出,进门先看她。

我不会说"重心"这种话。我只知道,原来喜欢我的人,忽然都去看她了。

床是那时候分开的。

以前我的单人床和爸妈的双人床拼在一起,两张床挨着,中间没有缝。我睡里面那张,外面有他们挡着。

我妹来了以后,我的床被挪到一边。中间留出来一条过道。说是怕我睡觉不老实,打到她。

头一个晚上,我从床上掉下来了。

我爸过来看了我一眼。

床没有挪回去。我一直那样睡,睡了很多年,睡到初中。

她没有婴儿床。我小时候有一张,蓝色的,是特意给我准备的;她没有。她睡在爸妈那张床上,四周用围栏围起来。

我爸搬出去了。客厅又添了一张小床,放在东边那间。他在那张床上睡了很多年。

从那以后,我们家有三张床:爸妈屋里那张双人床,床上用围栏围着我妹;我的单人床,隔一条过道;我爸的小床,在东边的客厅。

那阵子我经常在教室里等着,等家里来人接。那天我爸说要晚点来,我就跟数学老师一起在教室里等。等了很久。

老师本来没打算跟他说什么,临走随口说了一句:有了第二个孩子,也得在乎一下老大的学习。

我爸来了。从学校出来,我一直跟在他后面。

他骂我:家里今天这么多事,你为什么还不乖乖学习。

那天的数学卷子我考了九十八分。他拿着那张卷子问我:

你们班那个最笨的都考了一百分,你九十八?你比笨的还笨吗?

骂完打了一顿。

我一路跟在后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敢哭出声。

哭太大声,他会说晦气,说我是瘟式人。

天津话里那个瘟,是瘟疫的瘟。

吃肯德基的头一个条件就是不哭——在幼儿园一周不哭,才能换一顿。那天我九十八分,挨了打,哭也不敢让人听见。

还有一天,我在家里听见房顶上有走路的声音。

我从爷爷奶奶那屋的窗户往外看,看见房顶上有三四个人,是小男孩,在上面打架。

我们家的房子,从房顶上是能直接跳到院子里来的——跳下来,就进家了。

我妈生完我妹回来以后,就更没有跟我单独待着的时候了。她常带着我妹出去玩,我在家。

那天屋里没有大人,我跑到爷爷奶奶那屋,从窗户往外看。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带着我妹在外面玩。

她说: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写作业。

后来他们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了。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房顶上的人已经走了。

他们说:多此一举,不用大惊小怪。

我现在在西安,有自己的房子,屋子有窗,冬天有暖气。不高兴的时候我就在里面放声大哭,多大声音都行。没有人会说我晦气。

我妹十六岁了。我很少给家里打电话。

那两张床后来有没有再拼起来,我不记得了。

中间那条过道,我记得。

(第四节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把冷过完
连载中●匿名 /著